南方都市报
如果要问目前湘粤两省沟通最大的障碍是什么?也许绝大多数湖南人会说:是交通。
京珠高速、京广铁路、107国道三条交通动脉一起组成连通广东与内地的南北大通道。然而这条大通道显得日益力不从心。
京珠高速公路的拥塞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它不仅仅是湖南,更是湖南以北大半个中国与广东进行物资交换的孔道,甚至有人预言在未来的三至四年内,它可能就会达到饱和。而京广铁路和107国道也垂垂老矣,今年两会期间,40名全国人大代表提交议案,建议国家批准今年内开工建设武汉-广州客运专线,以便尽早与2007年底建成的广州新客站对接,缓解京广线尤其是京广南段武昌至广州段日益突出的运输压力。
分流京珠高速和京广铁路运量,在湘粤两省之间修建新高速、新铁路以打通“第二大通道”的要求已经浮出水面。
但是第二通道从哪里开呢?从现有的道路基础看,目前有两条线路可能成为“第二大通道”,一条可能的线路是沿106国道,经湘东的醴陵、攸县、炎陵、桂东、汝城进入广东仁化,另一条是贯穿湖南中部、正在修建的太澳高速公路,从湘南的永州接入广东的连州。
哪一种选择代价最小、资源最优?也许这是人们渴望了解的问题。在完成了粤湘篇的采访后,踏上回程的记者分成两路,沿两条路线分别体验“第二大通道”。
第二大通道体验之从邵阳到永州
期盼太澳高速
3月21日,从湘潭乘大巴,离开长株潭往邵阳而去。车窗外下着小雨,系在车门上的“恭喜发财”红绸子鲜艳崭新。大巴里只坐了五六个人,乘务员告诉我,今天乘客特别少,以往每次几乎都能坐满。这趟去邵阳的高速班车运营线是湘潭市运输公司今年才增加的,去年开通的潭邵高速公路是国家重点公路上瑞(上海至瑞丽)高速公路的一段,潭邵高速开通前,从湘潭去邵阳可走320国道或者乘火车,一般要4小时,现在只用两个小时。
果然,两小时后大巴车一路平坦地到了邵阳。邵阳是湘中和湘南最大的城市之一,已有2500多年历史,是通往云南、贵州、广西和湘西南的枢纽要塞和物资集散中心,从邵阳向西256公里就到了怀化,从这里可以进入重庆、四川。然而湘西南糟糕的交通情况一直制约着这里的发展。
京珠高速开通后,湖南与广东之间才有了第一条高速公路。目前来看,粤湘间的第二条高速公路将是太原至澳门的高速。与京珠一样,这条高速也是由国家交通部规划的国家级重点公路。
太澳线是交通部规划的13纵15横的第7条纵线,起于太原,经过河南洛阳、湖北襄樊进入湖南,从常德、娄底、邵阳、永州一线南下过广东连州、广州、珠海最后到澳门。与太澳高速同步施工的,还有洛湛(洛阳-湛江)铁路,洛湛铁路与太澳高速的线路大致重合,只不过终点变成了全国四大深水良港之一的湛江港。
这两条线路的贯通,无疑给10多年来坚持“一点一线”(长株潭为一点,107国道、京珠高速、京九铁路沿线的岳阳、长株潭、衡阳、郴州为一线)发展战略的湖南省提供了另一条经济发展“线”。
邵阳,从“铁路盲肠”到“交通枢纽城市”
一下高速,邵阳与长株潭的差距就显现出来。在长沙,衔接107国道进入市区的是八车道的长沙大道,在湘潭衔接潭邵高速的是一条四车道的新修水泥路,即使在郴州,一进市区,两个足球场大的广场也立即显示出城市的勃勃生机,而从潭邵高速公路通往邵阳市区的“门面路”只是条两车道灰蒙蒙的柏油路,三轮摩托发出的噪音迎面而来,道路两边的房屋全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式建筑。
到邵阳市汽车站,我乘坐的大巴只能在狭窄的街道上不断躲避着行人穿行,有一次还不得不穿过一条路两边摆满菜摊、人流密集的街道,司机说另一条通到汽车站的公路正在扩建无法通行,这条路已经是最好走的了。
刚从邵阳汽车站出来,一部的士携裹着马路上的泥水停到了我的旁边。
的士司机徐伟勇原先是邵阳化学纤维厂的运输司机,每月要去六七次东莞给那里的制衣厂运送原料。从邵阳到珠三角,运程最短的线路是沿207国道或湖南1812省道南下到永州,从永州到连州进入广东。在记者的恳求下,徐伟勇开车走了一段207国道和1812线。“这条线已经三四年没走过了。”徐伟勇说,以前他和同事宁肯多绕200公里也要先到衡阳,从107国道(京珠高速开通后走京珠)到广东。
汽车向南行驶了十几分钟就出了邵阳市城区,驶上了207国道,这条路路况还算不错,9米宽的柏油路能开到80公里的时速,但是1812线则完全是一条黄泥和碎石路。湘西南丘陵众多,1812线顺着山势忽高忽低,路面只有五六米宽。由于靠近路边,房屋全部落满灰尘,呈现出黑黄色。一路上徐伟勇不停地按着喇叭,行人听见后急忙跑动起来,一直要跑到一个宽阔的地方才停住脚步,以躲避汽车溅起的泥水。
高速公路和铁路给了邵阳人极大的希望。去年通车的潭邵高速缩短了邵阳与省会长沙的距离,已经动工的太澳和规划中的吉大(江西吉安至大理)高速公路也都途经邵阳。以前从长沙通过的铁路到邵阳就终止,去年建成的洛湛铁路邵永段于今年1月1日全线投入运营,结束了邵阳的“铁路盲肠历史”,邵阳人兴高采烈地给自己重新定位为“交通枢纽城市”。
走在207国道上,看着路边正在施工的邵永高速公路,徐伟勇兴奋地把音乐声调大,他说自己恨不得立即就开上去。以前开货车时每次绕道衡阳都有检查站专卡他这样的外地司机,每辆超载车要花200元“买”一个超载通行许可证才能上路,而他不得不买,因为“路上的每一辆货车都超载,不超载就没钱赚”。
从邵阳到永州的112公里路我们走了3个小时,平均时速不到40公里。到永州后,徐伟勇的的士变成了一辆泥车,车门和车头上糊了厚厚一层黄泥。
永州,潇湘之地无限路
素有“锦绣潇湘”之称的永州在历史上也颇有名气,当年舜帝南巡狩猎,死于苍梧,葬于九嶷,是这块土地得名“零陵”的来源。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千里寻夫,泪洒斑竹,在潇湘二水上游弋,又从这里伤心而返,于洞庭湖投水殉夫,传下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柳宗元被唐宪宗赶出朝廷后,在永州谪居10年,写出了《永州八记》和《捕蛇者说》等名篇。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在初唐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舟船时代的思妇宛转缠绵的伤春情怀似乎也说中了永州的隐痛。永州本是湖南重镇中距离广州最近的城市之一,却因为交通闭塞而在近代默默无闻。
穿过永州市区的只有一条1812省道和一条湘桂铁路,直到去年国家建设的衡昆高速公路衡阳至永州段通车,永州境内才有了第一条高速公路,随即从长沙到永州的高速班车开通,单程运行3小时。而随着洛湛铁路永州以南段即将开工建设通车,永州站将建成中南最大的编组站之一,站内铁轨线将达到21条,同时连接华东与云贵和华中与两广海南,成为湖南南部最大的铁路枢纽站和出海大通道。永州火车新站将于4月18日正式营运,当地媒体充满信心地表示“永州正在战胜百年落后与贫困,迎来铁路和经济大发展的新时代”。
永州市区显得比邵阳还要破旧,城市里没有一辆出租车,街道上全部是三轮摩托。市中心修建了一座硕大的人行天桥,据说因为根本没有人走天桥过马路,后来为了充分利用这座天桥,在天桥上建起围墙,改造成了“空中女人街”,现在市民每天从天桥下经过,都能听到“女人街”为招揽顾客放出的强劲音乐。
我居住的宾馆在永州的商业中心,在网吧里,泡吧的年轻人随口哼唱的是最流行的粤语歌曲;在“永州在线”的聊天室里,一个网名为“永州人在广州”的网友热烈和网友聊天,一群人在问他在广州做什么事情,好不好赚钱;深圳的“身在南方”则在问“太澳高速公路要经过1812线吗?1812线太不像样了,一想到回家要经过那里真是可怕”。
从永州南下到广州的线路实在难以选择,虽然去年12月26日,总投资7个多亿、166公里全线采用二级公路技术标准的“出海通道——永连公路”正式通车,使永州到广州“朝发夕至”的梦想得以实现,但是由于过路费高,而且上下客不方便,从永州发出的长途班车仍然只走1812线,于是坐班车出门实际上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绕道衡阳走京珠高速或者107国道,另一条硬着头皮继续走1812省道,一直开到蓝山县,翻过南岭到达连州。
太澳高速永州至连州段的最新进展是去年12月,负责监理太澳公路的监理公司向广东和湖南征求线路走向意见,两省政府已同意从永州经蓝山、连州、怀集最后到三水的方案。“高速路修通,半天到广州”的口号已经出现在永州市官方的网站上。
湖南省显然对太澳高速和洛湛铁路寄予厚望。太澳高速公路和洛湛铁路把常德、娄底、邵阳、永州这四座位于湖南地理中轴线的城市联成一线。专业人士介绍,湖南省高层也曾经非常希望把这条中轴线打通,以利用中部丰富的资源并带动中部发展,但苦于实力不够,一直没有具体动作。但是随着“脊梁工程”——京珠高速的建成,湖南将有更多精力来关注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发展问题。“这不仅是一条交通大通道,还是一条经济发展走廊,太澳高速和洛湛铁路要承担起带动沿线湖南经济欠发达地区发展的重任。”这名人士说。
第二大通道体验之106国道
昔日大动脉 而今车马稀
从湖南到广东,除京珠高速公路和107国道之外,另一条公路干道是106国道。
106国道从湖北通城进入湖南之后,几乎紧贴湘赣边界行驶,沿途经过湘东8县市(平江、浏阳、醴陵、攸县、茶陵、炎陵、桂东、汝城),然后到达广东仁化,直入广州。
上世纪80年代以前,106国道是湘东8县市的木材、生猪输粤最重要的一条通道。然而,自从1993年与它平行的107国道改造完工、尤其是去年京珠高速公路贯通之后,106国道逐渐被抛弃。
如今,这条路上的长途运输车几乎屈指可数。106国道在事实上已经不复是“南北交通大动脉”了。
一条国道,为何竟沦落至此?
3月20日中午12时,我从醴陵出发,途经攸县、茶陵,前往炎陵,沿着1 06国道一路走,一路寻答案。
最险峻路段
塌方和车匪路霸常光顾的地方
车出醴陵市区,从一个叫渌江的大转盘处驶上106国道,水泥路面于是变成了柏油路面,约10米宽,两车道。
在远离集镇的路段,由于过往车辆少、路面也还平整,小车车速可以达到100公里/小时。
一个小时后,攸县县城近在眼前。
这一段106国道也叫醴攸(醴陵-攸县)公路。事实上,它是106国道湖南境内最好的一段。
出茶陵、进入炎陵县境内,情况就发生了改变。不仅弯道多、路面窄,还会不断地遭遇石头、沙堆等障碍物。
左边是森林茂密的山,右边是蜿蜒曲折的河,106国道就这样沿着河走,顺着山绕。连日春雨将山上稀松的土壤和石块冲刷下来。
而在距离炎陵县城约6公里的宴公潭附近,甚至发生了大面积塌方,堆积在公路上的砂石堆足有两米高,几乎占据了整条公路的宽度,来往车辆只能互相礼让着从靠近河边的砂浆中小心通行。
负责在此清理塌方的养路工小方说,由于沿线居民常在此放炮采石,这一带的山体十分松软,每年春夏季节,清理塌方总是养路工们免不了的功课。
出了炎陵县城,再向前走,山越来越高,雾越来越浓。
炎陵到桂东段堪称106国道最险峻的路段。公路从山脚盘到山顶,然后又从山顶盘到山腰,再缓缓地下坡。在这一路段,几乎每年都会发生泥石流冲毁路面的事故。
曾在炎陵县公路局工作过的胡勇勇对1996年的一次经历记忆深刻。
那一年的8月,连日暴雨造成炎陵、桂东一带山洪暴发,从1000多米高山上奔涌而下的洪水,携裹着泥砂、石块砸向位于山脚或者半山腰上的106国道,将它淘洗一空。尤其从炎陵龙渣到桂东长约22公里的路段,就有15处被冲毁冲断。炎陵县公路局派出的交通指挥车,每向前走一段,就不得不趟过被泥石流填高的河床,才能爬到下一段的公路上。许多过路货车被困其中,有的长达三个月。
而在天气晴好的时候,司机们走过这段路时还得防备车匪路霸的袭击。
开车的谭师傅说,早几年,这里经常发生过路车辆被劫财劫货的事件。由于这一段路面狭窄,一些悍匪常常搬来大石块挡在公路中央,逼迫司机们下车清除路障,而他们就会乘机一拥而上,将司机拉货所得一洗而空。
梦绕京珠
多走100多公里也要取道京珠高速
尽管106国道是目前为止从湘东8县市到广州里程最短的一条路,但是愿意走这条路的司机寥寥无几,他们宁愿多走50甚至100多公里的路,也要绕到有入口的地方进入京珠高速公路。
“那是我的师父辈走的路。”23岁的攸县司机周舞有一辆10吨的大“解放”,他常常开着它运生猪到广州。不过,在他4年多的司机生涯中,他从来没有走过106国道,每次都是绕道京珠高速公路或者107国道,到广州约需12个小时。
从攸县到广州,有三种走法。
第一种是从攸县南部的菜花坪镇,转省道1817线,经过安仁到达永兴县,上京珠高速公路,或者107国道。这是绝大多数攸县司机的选择。
第二种是从攸县北部的上云桥镇,转省道1820线,到达衡东县,再上京珠高速公路。攸县北部乡镇的小部分车辆走这条线。
第三种是全程走106国道,经过茶陵、炎陵、桂东、汝城,到达广东境内的仁化,再到广州。只有极少数想省过路费又不赶时间的长途客车或者心血来潮的空载货车愿意走这条路。单单从炎陵到广东的仁化,不到300公里的路程,可能就要走上一天。
所以不难理解,湘东各县在制定交通规划时,不是致力于改造106国道,而是积极地向西边修建接通京珠高速公路的小横路。
在攸县,连接京珠高速公路永兴入口的省道1817和衡东入口的省道1820线目前正在进行改造施工。攸县的目标是把它们建成宽达15米的二级公路。
在炎陵,通往衡阳的衡炎高速公路已于本月初获得立项(2004年3月),按照计划,这条路全长170公里,将于2007年建成通车。届时,炎陵人下广东,也将舍近求远,先向北到衡阳,再折向南上京珠,路虽远点,但一路高速。
炎陵感到高兴的是,如果不是朱啊基的一句“再造一个张家界”,处在四面高山包围中的这个呈锅状的穷县可能根本与“高速”无缘。
在2002年的“两会”上,时任总理的朱啊基在参加湖南省人大代表团的讨论时,得知毗邻革命胜地井冈山的炎陵县,森林资源非常丰富但是交通极为闭塞时,对与会的代表们说了这样一句话。两年之后,这句话为炎陵争取了一条高速。
打106的主意不划算
“这里没有开发价值,不值得花那么多钱开高速”
能否沿106国道的走向修建一条湖南通往广东的高速公路呢?一路走来,我都会向每一个遇见的人提出这个问题。然而,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普通老百姓,对这个念头,他们似乎想都没想过。
“要在这条路修高速,必须开隧道,成本太高,不划算。”攸县公路局党委书记朱和平说。
目前的106国道基本是紧贴湘赣边界的罗霄山脉,如果说从醴陵到茶陵地势还算平坦的话,那么从炎陵到桂东,近100公里的路程,则是山高路陡。如果要拉直修建高速公路,也许每隔两三公里就需要挖掘一条隧道,其工程量可能比“中国最具挑战性的公路项目”京珠北更加庞大。而且,这一带土壤松软,开掘隧道是否安全也是一个未知数。
“我们这里一没矿产,二没支柱产业,开高速也发展不起来。”炎陵县木材公司的下岗职工邹光荣表达了另一个观点。
炎陵是一个年财政收入不足1亿元的贫困县,以林业经济为主。境内74%的面积被森林覆盖,全县18万人平均每个人占有14.2亩林地。
上世纪80年代林业开发之初,炎陵县每年的森林砍伐量达9万立方米,林业收入占全县财政收入的54%.但是近年来,由于过度砍伐加上水土流失,炎陵县的森林资源逐渐减少,每年的森林砍伐量已经减到5万立方米,林业收入只占全县财政收入的40%.
而桂东和汝城,一直以来都被人形容为“稻谷加稻草”的经济。
事实上,在106国道沿线,除了攸县保有相当的煤炭储量,其他县市都没有引人注目的资源或者产业。
“说句实在话,我们这里没有开发价值,不值得花那么多钱开高速。”曾跑过十多年木材运输的邹光荣,客观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他的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106国道沿线居民的观点。
回程:
借道广西给湖南之行画上句号
3月24日,在结束了此行最后一站——永州的采访后,立即面临返回广州的交通选择。一条线路是从永州乘汽车或火车到衡阳,再转乘火车从京广线或者乘汽车从京珠高速回广州,这种选择的缺点是在衡阳转车可能要耽误不少时间;另一种选择是从永州坐班车到连州,重温清连、广清路,但因班车只走“可怕”的1812线,我立即就放弃了这条线路。
最后的选择是,乘坐早晨8点40分的火车,4小时后到达广西桂林市,再转乘下午3点10分的航班,一小时后便回到了广州。这,是最快的回程路线。在湖南采访22天,走过了湖南不少公路、铁路,结束时却要借广西的快捷交通给湖南之行画上句号,这是我所没想到的。
进入水石连州论坛浏览《[转帖]昔日大动脉而今车马稀 湘粤呼唤第二通道》>>>[ 来源:水石连州论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