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镇上的人都叫他黄老大,只因他在家里的四兄弟中,排行第一。黄平莹,才是他的学名。 他递过来的名片,衔头很多;中国少数民族音乐学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广东分会会员……还有,连县文化馆馆长--这才是他每月领工资的差事。 "全身刀,没把利!"镇上就有人因此而取笑过他。 他总是将双眼眯成一条线。镇上有歌唱大赛或文艺汇演什么的,他便一下子二胡、一下子三弦地抛头露面。从"大跃进"那年起,他就干这营生,那时,他还是1 7岁的青皮后生。很少有人愿意吃这碗饭。很少有人认为他的工作重要。 去年,他应香港中华文化促进中心、香港圆玄学院和《人民音乐》编辑部之邀,赴港参加"道教科仪音乐研讨会",他的论文《浅谈粤北瑶族道教音乐的流行状况》在研讨会上交流。再返回山镇,他便感觉开阔了视野。他带回了一个沉沉的大皮箱,里边都是研讨会上交流的论文和资料。 "黄老大,这次去香港带回了几大件?"人们并不关心他的道教音乐。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就不免有了点失望。 这也怪不得镇上人,他研究的东西实在是跟不上时尚,什么《粤北春牛、纸马曲调及其演唱艺术特色》、还有《谈粤北民间舞歌的句式结构和衬词特点》,唉!而今这边远的山镇都有镭射电影和"卡拉OK"了,还再有谁喜爱这个呢?于是,他便把多年来花了不少心血搜集整理的1 5 0多盒民间音乐和民歌的原始录音磁带用纸箱装好,藏上小阁楼。如遇知音,他便去担小竹梯,把这宝贝箱捧下来打开,录音磁带分门别类:春牛调、马灯调,摇船调、 花灯调、采花调等等,还一一编上了号。为了这些资料,他跑遍了粤北。记得那年,他上天光山访92岁的瑶族民歌手李亚晚,老人正在菜园子修篱笆,不愿理睬他。他便帮着修篱笆。老人回家,他也厚着脸皮跟着。进屋,他发现了一台哑了的半导体收音机,便随手摆弄起来,居然让他弄响了,老人就高兴,叫人割肉买酒。三杯酒下肚,老人终于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盘王歌》手抄歌本。他兴奋得不得了,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便拿出随身带的那台低档"坦克机",一边读歌本,一边录音,通宵达旦。他因此而结交了许多老艺人和民歌手。镇上逢墟,就常常有担箩背篓者进入县文化馆的小院子。"找黄老大么?他就住在三楼。"同事们便都这样招呼。 是宝,便有人欣赏,有人看重。 《中国民歌集成·广东分卷(初稿),》就选入了他搜集整理的26首民歌。他搜集整理的十样锦锣鼓、粤北民间舞蹈、连县采茶戏流派也分别列入了《中国民间器乐曲集成》、《中国舞蹈集成》和《中国民间戏曲集成》的编纂计划,这些都是国家艺术科学的重点研究项目。为鼓励他的贡献,国家文化部和国家民委给他颁发了一本大红色缎面的"纪念证书"。专家们为他在艰难的条件下所取得的成果而感动。 他不会将手头上掌握到的珍贵资料作为猎取个人名利的资本。他曾把自己根据原始手抄本整理的"粤北过山瑶长鼓舞3 6套72层动作图解"寄给国家文化部,他还把经过"十年浩劫"而珍藏起来的两大本《粤北采茶资料》献给了韶关市艺术研究室。 他常引用一位专家的话:"如果你能弄清楚粤北的民间艺术,那么你这辈子就很了不起。""作为基层文化干部,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采访他时,他双眼眯成一条线地对我说。 "您可真是多面手!"我禁不住当面夸道。 "全身刀,没把利。"他自己也这么说。或许,他从另一角度理解这句广东俗语。 作者:潘伟 1990年7月 (广东水石连州网 www.lztour.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