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连江石材有限公司的英文翻译小黄对我说,介绍个朋友给你。就去了。入门,见一壮汉,满脸络腮胡子,戴宽边眼镜,牛高马大的。便疑惑,此公是为"连江"安装设备的意大利专家? 段君,我们公司线刻车间主任。小黄介绍说。 互相点了点头,之后,他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段继宏,白痴道人。 白痴道人? 白者,空白也,痴呢,蒲松龄有言: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他说。 哦,白痴白痴,空白即未知,对未知而痴,学而无止。我晃然大悟。 就这样认识了。一壶"滇红",一包"阿诗玛",便海阔天空地聊,聊着聊着,都感觉相见恨晚,就引为知己。 自然就要入书房,看藏书翻碑帖搬画册,又再聊。 聊到兴头上,他便拿出那本凝结着他多年心血的"印存"。 从此,便常常一起读书论字说文章,便常常相约逛书店进舞场。 于是我就知道,段君原先在云南省某铜矿报社当编辑,为了自己心爱的书法艺术,"人才流动"到连县,一心想将书法篆刻艺术融进这里取之不尽的汉白玉石中。 于是我还知道,段君十八岁才开始正儿八经地学书法,临过不少汉人的隶书、唐人的楷书和清人的篆书。他最"痴"的,是钟绍京的《灵飞经 》,案头上那本《 灵飞经》,他一直临习不辍,至今已有十多年了。临了几年贴之后,他确定主攻篆刻,在摹了许多"平正中寓险绝"的汉印之后,便"初生牛犊不畏虎",居然够胆向权威的《书法》杂志投稿,参加了全国性的篆刻征稿。居然也有收获,得了个纪念奖,获上海西泠印社奖励的白瓷小印盒一枚。他不敢得意忘形,他把白瓷小印盒锁进抽屉里,潜下心来,报读长安首届书法函授学校,在教师的指导下,系统地研习书法篆刻艺术。果然就有了长进,他的篆刻作品接二连三地在校刊上发表,还得了全省青少年书法篆刻大赛的三等奖。 我喜欢他的篆刻,他便一下子给我刻了四方。他在治印的技法上吸收了晚清治印大家黄牧甫的薄刃冲刀表现汉印和浙派的切刀刀法,以冲刀为主,辅以切刀,冲切并用。他治印极少破边,不追求人为的"残缺美",他的篆刻有汉印光洁妍美的风姿。 和段君处久了,品他的字,也读他的人。文人缺钱,终难潇洒,他常常为邮购几册书买几本字帖,向我伸手借三几十元,待领到工资,便赶紧归还。一日,他约我去喝啤酒,并对我说,他要"下海"啦!独自出来承包,创办一家工艺美术社。我就说,好好好好!几瓶啤酒下肚,他便滔滔不绝地向我展现他的工艺美术社的诱人前景,说到得意时,竟违背了办实业的"现实主义"原则,充分发挥起神话般的想象力。他说;"若果我有一种魔力,能控制人们的思维,那么我就发出一种指令,让人人都喜欢我的字,有招牌碑刻都请我做,那时工艺美术社就兴旺发达了。"善哉, 斯言!段君,即便是任你展开畅想的翅膀,即便是这个世界上任你为所欲为,你仍旧不贪不婪,只求通过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劳动,来创造财富,满足欲望。凭这一席言,我便认定:此君可交。 果然,段老板的美术社很兴旺,自然也发了点财。从此进书店,他便大摞大摞地买书,看我拣了这本又放下那本,他就说,买吧买吧,一起"睇数"。一副财大气粗的气派。 而今,段君是真正的潇洒了,有钱买书,有钱沽酒,有钱入最高档的歌舞厅,当然,亦有作品入选全国的书法篆刻巡回展,有作品收入《当代书法家诗词墨迹选》,有传记收入《中华书法家大辞典》。我就常常企羡:这小于鱼和熊掌都兼得了呢。 段君是滇人,来岭南三载,时时不忘客居的身分,而我是本地土著,对故乡这方土有着深厚的恋情。但是,我们都赞同杨明先生的那句话--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的最后一站。朋友,是自己的镜子和影子,和段君相交,我常常看到了自己的长处和短处。 1 9 9 2年1月写 1 9 9 3年3月改 作者:潘伟 1992年1月写 1993年3月改 (广东水石连州网 www.lztour.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