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连州喧哗的建国南路，拐入一条狭窄的小巷，便见一幢旧式的院宅。院宅小木门的两边，挂着一副刻在竹简上的楹联： "远山含紫气，芳树发春辉"。用笔棱峥， 字迹古拙。 轻敲木门，主人咿呀迎入，就相坐于两张极粗糙的四脚木凳上，互敬一支红梅牌香烟。在几何形状的钢筋混凝土楼房里呆久了，置身于这青砖、青瓦、青石、木柱和天井组合的院宅中，就感受到一种清静古雅的气氛。于烟雾缭绕中环顾这间破旧的院宅，除了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之外，很难找到一件而今已普及了的家用电器和流行家具。地上、茶几上、桌子上、博古架上，到处都摆着造型各异的根雕作品，或雄奇、或峭拔、或飘逸、或粗犷，每件根雕的下方皆挂有一小木牌，写着作品的名称：《惊梦》、《 邀月 》、《召唤》、《原始时代》…… 面对满屋子的树头，主人自得其乐： "寒舍名为'得景斋'，取看山得景之意。" 得景斋主邓德忠，现年五十又五。自然话不离树根。 "粤北山区有丰富的树根资源，这几年我用去了几乎所有的积蓄，收集了好几百件有雕凿价值的树根，但要创作成艺术品，每件都要花不少的心血呢。"老邓指着博古架上的一件根雕作品说： "这件作品我比较满意，它叫《洛神》。" 我将《洛神》捧至桌上，再点燃一支"红梅"，把双眼眯成一线缝，围着《洛神》转。 初看是一蔸树根，造型极美的树根。继而从树根的上部看出了一个洛神宠妃，又从树根的下部看出了一条隐若于云水之间的蛟龙。当然，这一切都在似与不似之间。 看着看着，怎么洛神宠妃飘然欲动，蛟龙翻江倒海?耳际间响起了曹子建的《洛神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缶风]兮若流风之回雪"…… 终于，我睁大了双眼。 老邓还在吟诵《洛神赋》，摇头晃脑。 那宠妃，是一根经过细心取舍雕镂的富有韵律感的竖枝条，那蛟龙和云水，亦不过是一枝粗大弯曲的横根和一组盘根错节的横根。 "意象美只是意境美的基础，我搞根艺追求的是意境美。我常常数天，甚至数十天地观察一件天然的树根，不断地触发自己的联想，待找到创作的主题思想后，再小心地作些加工，力求运用树根的形式美含蓄地表达一种境界或哲理。"县文联美术学会会长邓德忠喋喋不休地阐述着自己从事根艺创作的美学思想。 "县文联最近筹备为我举办根雕艺术展览。"老邓对我说。 "无米风流！"老邓的老婆对我说。 老邓没有固定的工作，常以卖根雕、盆景和火烙画维持一家四口的生计，但他的商品意识实在太差，终日沉浸在根雕的艺术天地中，不会待价而沽，自己心爱的根雕作品，人家出多高的价，他亦舍不得出手。若换上第二个，有了这满屋子的树头盆景，又有了这般的手艺，说不准早就发了。老邓注定不会发。 依然相坐于两张极粗糙的四脚木凳上，又互敬了一支红梅牌香烟。 君子相交，临别，照例轻轻地握了握手，主人送出小木门。走出窄巷，回头再望一眼这幢残旧的得景斋，就想：得景斋主真贫穷。得景斋主真富有！ 作者：潘伟 1989年10月 (广东水石连州网 www.lztour.com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