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不高不大的,也不险。若是选一座最高的山头,爬上去,再往下望,群山便尽收眼底了:山势是缓缓地涌起来,然后又缓缓地伏下去,曲线柔和若波。人立山头,恰如站在海中的一座孤岛,周边波涛涌动,一派茫茫。很远很远,才有一脉淡蓝淡蓝的大山,许久许久,才飞来一只灰黑灰黑的老鹰。 收罢烟叶、菊花,收罢玉竹、百合,收罢瓜子和龙须草,山丘,就裸露出了紫褐色的本来面目了。翻过一道山,又翻过一道山,都是同样的颜色。树是极少的,见一株是枣树,再见一株还是枣树,东一株西一株,稀疏难成林。路却很多,遇岔道口,便绳一般地缠在一起,难辨去向。其实也用不着路,缓缓的坡:光光的地,东南西北任你走。每座山坡上,都稀疏地分布着一些小小的砖瓦房,或三、五间,或七,八间,却不住人家,是烤烟房,亦是堆放农具杂物的小仓库。水是珍贵的。偶尔在山洼里听到汀汀淙淙的水声,微弱如私语,这秋水-冒出石缝间,便急急地奔向渴望已久的紫色土地,终于越奔越瘦小。秋风却不似秋水这般孱弱,它一路呼呼然,扬起缕缕尘土。 远远地,有一撮林子,人走近,便见一村人家。狗是懒洋洋地趴地泥地上,眼睛半开半闭,见有生人也不理不睬。猪却吃饱不睡,大摇大摆走家串户。若果你随便走入一户人家坐坐,来人就是客,热情的主人会给你送上一大碗清茶,和一小包黄烟丝,再坐,便又装来一叫、竹箕红瓜子,抑或花生,一个劲地端到客人面前:吃哩吃哩,自家种的。话是本地"星子声",婉转柔和,极富音乐感,若出自女子之口,更是悠扬如歌。走过--村又一村,走遍这片紫色的土地,说的,仍是一种话。 两支清水从深山大岭里悠悠流出,汇合于这块紫色的盆地,就有了一条浩浩荡荡的星子河,就有了连江上游的主流。于是,河两岸才有了聚居的大镇和繁华的集市,于是,这块沉积了白垩纪到第三纪紫色砂页岩、红色砂岩、砂泥岩和砂砾岩的紫色土地,才添了几分妩媚和生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活在紫色盆地的人,就只能依靠这方紫色的盆地了。好在这块紫色的盆地氮、磷、钾均不缺,种什么就能收获什么。金秋十月,上高处一望:金灿灿的是稻谷,绿油油的是烟叶,白雪雪的是菊花,还有晒在屋顶上的红瓜子,啊,是勤劳的庄户人家,将这片单调的紫色土地打扮得五彩缤纷。当地有民谣:连县三件宝--蜜枣、黄精、龙须草。"三件宝"之中,就有两件出产于这块紫色的土地上:清润养颜的蜜枣,打上"珠江牌"的商标,就远销港澳和东南亚一带;漫山遍野的龙须草,割下来便是优质的造纸原料,不但运往县城的造纸厂,还运往江门的造纸厂哩,这当然是最令地方上人自豪的了。 然而,这块紫色的盆地给予人们的,不仅仅是恩赐,人们对这块紫色的盆地?也不能只是索取。面对着越来越矮的山丘,面对着越来越高的河床,人们终于悟出,对这块世世代代生活着的土地,还必须加以科学的改造和利用。于是,山丘种树造林,丘腰开梯地种龙须草,丘麓种柑桔经济作物。还有,紫色土不是可以做紫砂茶具吗?经化验,果然。这紫色盆地,能成为第二个宜兴吗?说不准。 一条平坦宽阔的国道,从这块紫色的盆地上穿过,人站在道侧,扬扬手,便可坐车直接过长沙、上武汉,亦可坐车直接下广州、到深圳。于是,这块紫色的小盆地,便越过重重大山,和大平原连接在一起,和大海连接在一起。
潘伟 1993年3月 (广东水石连州网 www.lztour.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