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是老镇，街是旧街。 地方上人称，其先民从珠江三角洲的东莞，走到了群山连绵的粤西北，就看中了这块四面环山的小平原，看中了这条绿得发青的西溪，于是在溪边落脚。便有了鸡鸣犬吠，便有了炊烟人家。村东有座陂，且为了不忘东莞故乡，这村就叫东陂，其时是明崇祯十七年。 渐渐，这个粤湘边地小村的人家多了起来，终于繁衍成了一个镇。 原先，边镇连接起一条由粤西北过湘南的官道。每日，过往镇上的人成百上千，有坐竹篼的商人，有骑白马的差人，更多的，是湖广挑夫。湖广挑夫一律的打扮：脚踏草鞋，头顶油纸竹笠，腰带串着一个牛皮制的荷包，湘南几县的山货土产，广州一带的食盐百货，皆由湖广挑夫肩挑，经官道汇集于镇上而中转。故虽山高水远，镇上极早就有了一条长长的小街，街中间铺的是青石板，两侧镶上鹅卵石，街两边呢，是一家紧挨一家的铺户，有专营苏州、杭州的丝绸和布匹的"苏杭铺"，有专营食盐的盐铺，有收购、贩运山货土产的"长水街"，有睡十多人通铺的"伙铺"，还有会馆、赌馆、妓馆和鸦片烟馆。抗日战争爆发，省文理学院及其附中，钦州师范等院校相继迁到边镇一带。每天，日头刚露出山嘴，镇上的石板街便市声如潮。山货土产、食盐百货，排成行，堆成山。黄昏，冲过凉的湖广挑夫将草鞋换上木屐，还有吃罢晚饭穿上皮鞋散步的大学教授，把小街的青石板踏得一片滴嗒响。 边镇东陂，曾盛极一时。 边镇，还是一个风调雨顺、物产丰富的好地方。黑油油的良田，五谷杂粮都长，种瓜不用化肥，种豆不洒农药。一方水土，还有一方风物。东陂四甲洞的马蹄，皮薄无渣，用刀横切下去，不见黑根。最值得地方上人自豪的，还是东陂的腊味。"风肠"便是东陂腊味之一。别处都叫腊肠，为什么这里叫风肠呢？东陂风肠不见阳光，靠的是风，因此，鲜且香。腊狗也是边镇独特的腊味之一。东陂腊狗嫩、爽、香，不腥不腻，可蒸可炒。最奇特的，便是腊蛋。蛋也能腊的么？如果你能到边镇走走，便会晓得真有腊蛋这东西，便能尝尝腊蛋的滋味了。早在四十年代初，就有客商用船贩销东陂腊味至省城和港澳地区。如有人夸东陂腊味，边镇人便说：腊味全靠风，我们地方风好。而今，市场上常常见有"正宗东陂腊味"的招牌，却不一定正宗。边镇人心灵手巧。西塘的竹器，东塘的草席，还有风味小食水角糍，都是名声在外的特产。边镇东陂，是个有点名气的地方，东陂人走过外乡人身前时，也总有几分气壮。 但是，曾经繁荣昭著的边镇，慢慢慢慢，就被疏忽了，就被遗忘了。由粤西北过湘南，有了公路，有了汽车。原先人马络绎不绝的青石板官道呢，行人就日益稀少，终于，淹没于漫山的荒草之中。熙熙攘攘的边镇也悄然冷落，少了南来北往的商客，少了成群结队的湖广挑夫。伙铺空了、盐铺关了，"长水铺"绝了…… 唯青石板街依旧。 一日，一干子陌生人，在这条长长的青石板街上走来走去，指指点点，言称是省城电视台的，要在这里拍一部电视连续剧。镇上人就奇：老街旧铺，有什么好拍的？省城来的人就说：这老街旧铺别处难找哩，还有这条石板街，要好好保留哟。镇上人听了，笑了笑，说：若荷包胀了，拆了它建钢筋水泥的洋楼呢。 从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里，从外出打工的妹子嘴里，边镇上的人知道，外边的世界，已变得眼花缭乱。同样是镇，人家却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工业跃进，市面繁华。暗地里和人家比比工农业总产值和财政收入，更是羞愧汗颜。翻开省地图，同样的是个一般大的小圈圈，人家珠江三角洲的小榄、容奇、桂洲、北窖、西樵、盐步·……却是一日千里。真是今非昔比啊!边镇，便日益显得古老、落后，追不上时代的步伐。 边镇人自问，是懒惰么？不是，春播，夏割，夏种，秋收，冬种，冬藏，起早摸黑，雨淋日晒地耕耘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是愚味么？亦不是。推广良种良法，精耕细作，全镇水稻的平均年亩产已超过了一吨，成为了全县第一个"吨谷镇"，几乎赶上了全省耕作水平最先进的潮汕平原。 是开门见山？抑或是离海太远？边镇人在认真寻找落伍的原因。 主管农业的镇委副书记，洗干净了腿上的泥迹，还未来得及印一盒名片，就要出远门了。年年丰收的粮仓里已堆满妤几年的陈谷子，要找销路呀。五、六年没进过省城了，哎呀，一下子就添了这么多的高楼大厦和立体交叉啦。唉，哪还有心思欣赏大都市的风光呢?人家说，你们的谷子，运来作饲料吧，还得贴上麻袋，回想到县城里的饭店酒家，甚至"大排档"，吃的是进口的泰国大米，天天跑田头的农业书记，一刻间便明白了什么是"市场"的含义。 商品经济--边镇人终于悟出了这四个字。 于是，边镇设立了农业开发公司，种什么长什么的沃田里，种上了优质水稻的新组合，种上了反季节的明珠番茄和荷兰豆，种上了经济价值高的莲藕、马蹄、无核西瓜和牛角青椒。昔日种木薯、番薯、玉米的旱地和放牛的荒山坡，种上了连片的温州蜜柑，全镇已形成了一万五千亩的温州蜜柑生产基地。东陂蜜柑，远销至加拿大。 于是，边镇在全县首先开通了直拨世界各地的程控电话。 而今，都市人不是爱觅野趣寻新奇么?边镇人想，镇郊那片山峦之中，隐藏着一条好几里长的地下河哩，洞里头的奇岩怪石幽水，不是最好的旅游胜景么？就修公路，架索桥，砌码头，拉彩灯，幽静的山洞变热闹。外国人香港人省城人就一车车地拉来，宁静的边镇又热闹啦。于是，会唱山歌的耕田汉，肩上挂把四节干电池的长电筒，便当起了导游，慢慢，竟也能极有韵味地吟诵起秦牧写下的赞美地下河的诗句。而在镇中读过高中的妹子，一有空便捧起本《英语口语练习》，急用哩，上个星期，镇上就来过金发碧眼的意大利游客。且有人传言，镇府正筹划搞一条旅游街，三公里长呢，专营特产、小吃和工艺品…… 边镇在变，边镇在努力赶上时代的潮流，尽管和山外相比，是慢了-步，但谁敢预料，边镇不会重新兴盛呢? 作者：潘伟 1992年9月 (广东水石连州网 www.lztour.com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