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是老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由粤西北过湘南,便有了三条青石板铺成的官道。这三条被无数草鞋布鞋磨得溜光溜光的青石板道爬岭越麓,终于汇合于一座山城。虽说是山高水远,边城却极早就有了林立的铺户和热闹的集市。据地方上人称,从西汉年代起,这里便有了郡县之治。而今,城东那座被岁月蚀成斑斑驳驳的慧光古塔,孤零零地伫立于黄昏的斜阳下,塔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五条清湛湛的山川,一路穿峡钻谷,也汇合于山城脚下,于是,就有了绿得发青的小北江。说是江,其实,水面亦不过是十余丈宽,每年到五月龙舟水时节,江面上才有了点儿波澜壮阔的气势。平日里,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得江面密匝匝的一片。傍晚,江面上就缭绕着一环环薄雾般的炊烟。 街,是旧街。街名却混乱,有叫旧名称的,亦有叫新名称的。同是一条街,六七十岁那趟的人称之为楚清街或伙铺街,四五十岁那趟的人则称之为湖广街,而后生呢,就称之为建国路,送电报送邮件按这个名哩。又不知什么时候起,一条条旧街逐渐逐渐便换上了新装。这家的铺首,换上了有机玻璃招牌,那家的店门,改用了铝合金卷闸。发型屋精品屋时装店电器行桌球室卡拉OK鳞次栉比,只是,挂在街边骑楼底的一个接一个的绿匣子广播喇叭依旧,有人听也好没人听也好一日播送三次。常常,这街高高的木骑楼下,围着一圈子的老者。 "出马!""拱卒!"围着的人一个劲地叫嚷,一律的湖广话。而坐着的那两位呢,却无动于衷,仍旧慢条斯理地卷着纸烟。有位白胡子的老者总坐在那张摆在铺门前的黄澄澄的竹靠椅上,看往往来来的过路人。遇相识的后生从铺前过,白胡子老者便聊:"早先,我们当挑夫那时候,一顶竹笠、一双草鞋、一副重担,加上一小罐放了几粒肥肉的豆豉辣椒酱,一走就十天八天,几多辛苦……"一聊,照旧是没完没了。后生就烦:"老伯失陪了,我要去趣缘酒家斟生意哩。""斟生意要上酒家?当年我也曾做过生意,可……"后生却早巳骑上"铃木"突突突突地走了,留下了一溜儿青烟。"唉一"白胡子老者叹了一声,又默默地坐回竹靠椅上。 终有一日,那条贯通神州南北的公路大动脉"一○七"国道,将这座地处粤、桂、湘边地的山城和京城和省城和经济特区和长沙武汉等等等等大都市直接连成一线。边城新铺的接上国道的慧光路,也在十字路口上装上了"红绿灯"一红一黄一绿,亦和都市一般。 烟雨三月,坐上小北江上的游船,便可悠然看景:风帘雨幕之中,远山,依稀觉得有了些许嫩嫩的绿意,田野,却被铺上了几抹浓浓的色调一紫的是紫云英花,白的是萝卜青花,黄的呢,是油菜花。水牯的长哞和耕春人的吆喝,远远近近断断续续。船下,碧波盈盈;两岸,桃红竹绿。几块山石铺就的埠头,清清的江水倒映出穿着艳丽、高挽衫袖洗濯衣裳的女人,游江的港客就手忙脚乱地拉开长焦镜头;几条顺流而下的竹排,放排的汉子手握长竹篙,鼓起了黑黧黧硬梆梆的臂肌,写生的画家便急急忙忙地摊开速写本。看着摄着画着,怎么转眼间便是青峰耸列、崖壁峻峭了呢?猛一抬头,但见钟乳悬垂,近在咫尺,大大小小的山溪从两岸直向江中倾泻。游了江,再返边城,人们自然忘不了买上几支黄精糯米酒和几包连州蜜枣。 十月秋阳,天就会出奇的蓝。八角枫红了,山乌桕紫了,银杏黄了,山野热闹起来啦,边城便也热闹起来啦。连州宾馆的客房便住满了寻觅秋意的作家、画家和摄影师,而湖广街客栈的散铺上,照例躺着贩运生姜和烟叶的客商。东门路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几个"勾鼻子蓝眼珠"在叽叽咕咕,边城人见多了,也就不怪。北湖路上,当年的"老连州"搞错了方向,昔日的"九街十八巷"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呀。 边城在变,一如边城妹子的衣着紧紧地跟上都市流行的时装。但边城终归还是边城,装修成意大利酒吧式样的餐厅,卖的仍旧是本地的蒸水饺,而西装革履的精品屋老板呢,谈论起生意来,蛮声尾还拖得极浓…… 作者:潘伟 1992年2月 (广东水石连州网 www.lztour.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