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不断的大山深谷，流淌出百溪千涧，瘦溪孱涧汇集一起，却成浩淼，就有了这湟川。湟水悠悠，一路穿峡钻谷五百里，径投北江而去。 五百里湟川，是北江的源流。 五百里湟川，是珠江的源流。 五百里湟川，润泽着一域土地，滋养着百万百姓，孕育着一方文化。 山黝黝青，水幽幽绿。青山环抱一城，绿水绕城而过，湟川就从城脚开始。城很古老，可以上溯到二千九百九十三年之前，这段漫长的历史，已悄然藏入湟川的档案里，只有湟川最清楚。城又很现代，按按几个数码，就可以同一万八千里那边的人通话了。 从刘禹锡任刺史五年而我亦居住了十八年的连州城走下南门头码头，大船小艇密匝匝地挤满了河面，有篾篷的木船，有水泥的驳船，还有铁壳的机帆，只裸露出一线碧绿的湟川，就显得越发消瘦。 "麻鹰担兔羊跳峡，湍急飞流力闯关。倒吊观音落浆棹，仙人仰睡用篙撑。楞伽峡水路险又窄，峡头拉缆步步行……"一曲粤语的《水路歌》，不知是从那条船里飘出。白日无事，常见三两个梳发髻穿大襟衫的老"蛋家"，闲说着码头昔日的旧事。是啊，当年的山城码头，几多热闹！济川门、盐亭、中央、南门头、红石头、星子庙六处码头，货物堆积如山。四百多艘货船，每艘载重十吨至四十吨，往返于连州和广州一带的码头。顺水，装的是大米、生猪、三鸟、煤炭，土纸、切粉、马蹄、百合、花生、苎麻、茶油、桐油；逆水，装的是布匹、棉纱、火水、食盐、黄糖、洋什、百货、陶瓷、纸炮、海味。此外，码头还有三百多艘小货 船，往返于星子、东陂、保安等几条支流。顺流而下的，还有长长的木排、竹排，放排人悠远而苍邈的号子，不时在青山绿水间回荡，其时的五百里湟川，是沟通粤省城和粤西北、湘南的运输大动脉啊。 河风依旧吹，河水依旧流，流尽古今。试问湟川，你还记得汉代的伏波将军路博德，率十万大军下湟水趋广州平定南越时的威武么？试问湟水，你还记得唐代的大文豪韩愈，因上疏请宽徭免赋而被贬湟川河畔，夜宿龙宫滩，泪吟"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如何连晓语，一半是思乡"时的落寞么？试问湟水，你还记得南宋嘉泰二年，司法官李华和郡人张渊，率众开峡治水，解救连州的业绩么？ 两岸青山，一河绿水，默默无言。 咚的一声，两指宽的鱼儿在灿然的阳光下银光一闪，又潜入水中，翠身朱喙的鸟儿从此岸的竹篁里射将出来，又即刻弹入彼岸峭壁的藤蔓中，却把无数的碎银留在一河平滑如缎的碧水上。 突突突突，湖蓝色的旅游船惊走了一河谷的寂静，一船从水泥林里走出来的香港游客，就把摄像枪照相机的镜头对准岸边的青山，青山的峭壁，峭壁上的钟乳石。一面巨大的悬崖石刻凸然屹立河边，抬头望： 浩浩复汤汤， 滩声抑更扬。 奔流疑激电， 惊浪似浮霜。 …… 低头再看看这一川温顺恬静如山姑的湟水，游客就生疑惑，有冇搞错？大才子韩愈，大概是用了夸张的修辞格。 导游小姐笑了笑，答道：是十一座水力发电的梯级水闸工程，把五百里湟川截成十一面梯级平湖。 漂亮的导游小姐，你说得很对。但是你翻过《连州志》么？你可知道，五百里湟川，有一百零八个大滩小摊、宽滩窄滩、险滩恶滩？你可知道，唐、宋、元、明、清、民国，每朝每代，五百里湟川都要发怒几次，摧毁了几多房舍，吞噬了几多生灵？你可知道，朝朝代代，整湟治水的，又岂止李华和张渊？ 人，越来越强大；湟川，越来越弱小。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担心的，是原先波澜壮阔，浩浩荡荡的五百里湟川，还将继续不断地弱小下去。 五百里湟川，是北江的源流。 五百里湟川，是珠江的源流。 作者：潘伟 1993年2月 (广东水石连州网 www.lztour.com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