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元一九五五年夏的那个深夜,这方土便在那里等我了;更早,在公元前二O六年的西汉设郡县之治时,这方土便在那里等我了;甚至还更早,在"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之时,这方土便在那里等我了。 我别无选择。 我在这方土上爬,我在这方土上坐,我在这方土上立,我在这方土上开始行走,走出山外的世界。可是,名山不能吸引我,奇川不能吸引我,甚至大海也不能吸引我,因为,我的根还留在这方土上。 于是,不论我日后走到什么地方,都忘不了那个周边水田如镜的小田庄,都忘不了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街,都忘不了那座斑斑驳驳的慧光古塔。 二我的故乡,是粤、湘、桂交界的一方边土,或峭峰巍巍,或丘陵绵绵,或谷地坦坦。岩系多种多样,土地就肥瘠不均。这里有肥沃的河谷平原,五谷杂粮果蔬,种什么长什么,产量可同潮汕平原相比。这里有瘦瘠的石灰岩山地,长草不茂,种树难生。地貌海拔有别,就"十里不同天"。炎炎夏夜,有人风扇吹到五更,也有人棉被盖到天明。寒冬腊月,北风呼呼,一夜间,泱泱浸冬田便吹成薄冰,玻璃般透明。再冷,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米粒雪,令香港的游客和广州的差人大惊小怪:南方的广东,亦有落雪的地方么? 故乡的山是好山。不用我搜索枯肠寻找好词妙句来形容,早在唐代,贬任连州刺史的刘禹锡,就曾写过"剡溪若问连州事,惟有青山画不如"的诗句。山上,有的是竹、木、花、果、草、药;山高林密处,人迹罕至,还有熊、虎、豹、豺、猴、獐出没。山底下呢,蕴藏就更丰富了,白的玉,黑的煤,黄的铜,硬的锰,软的锡,脆的钨,可谓应有尽有。故乡的水也是好水,那条"峡水滨滨绿似苔"的湟川,连众水为一水,两岸苍郁相望,钟乳悬垂,更兼"龙泉"、"楞伽"、"羊跳"三峡,峭峰耸列,形势峻极。不用我写诗作文赞美,早在清代,进士林华皖就称之为"历相九州名胜,罕有伦比,惟巫山巫峡可与同观"。还有那条鬼斧神工辟造的地下银河,磅礴神奇。不是我夸张,若果不诱人,哪能每天都有一批又一批的海内外游客? 三此刻,我伫立在故乡的一座西晋永嘉六年的古墓遗址前,默然。这里,曾出土过一方犁田耙田的黑色陶质模型。那天,我从博物馆里初见这方古拙粗犷的模型时,就啊了一声:早在西晋时期,这方土地上就有了很高的农业耕作水平!接着,我又惊异地发现:一千多年前使用的犁耙田农具,和现在使用的犁耙田农具是何等的相似啊!之后,便是困惑:是祖先的农业耕作水平先进,抑或是我们的农业耕作水平落后? 从一本破旧的唐氏族谱里,我知道唐氏先祖曾有三代连中进士,在一块残缺的青石碑中,我发现陈氏先祖曾有兄弟共摘桂冠,沿着一条仄仄的青石板路,我走进了"儒林世第"的门楼,坐车奔驰在宽阔的柏油公路上,我看见了隐约在荒草丛中的古驿道。故乡,这方渗透着中原文化的边地哟! 常常,我站立在这条连接神州心脏和祖国门户的"一O七"大动脉旁,数着来来往往的汽车车牌:山东、山西、河南、河北……故乡这方土哟,向来是中原往岭南的通道之一。先前,中原文化从这里传播到岭南;而今,沿海开放改革之风气又从这里吹进了内地。 这便是我故乡的这方土。 我为故乡越来越高的一幢幢大厦而欣喜,我亦为故乡日益瘦弱的一条条溪河而担忧,因为,我也是这方土的传人啊!我常常想,应该怎样做,才能不愧对这方土的前人和后人呢? 作者:潘伟 1993年2月 (广东水石连州网 www.lztour.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