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邓水心人教后，不但守礼拜没有一次不去，听讲“道理”十分专心，而且对皮约翰的话，也是没有一句不听从。他把神位纸撕去，弄到兄弟争吵，翁婿分居，正是听信皮约翰鬼话的结果。邓水强要他把神位重新安上，点香烛向祖宗请罪，他始终不肯照办，无论怎么样责骂他，催迫他，他一是顶几句嘴，二是一声不吭，沉默对抗。邓水强无奈他何，最后还是由自己买大红纸请余老师写了安上。邓水心虽然不敢再撕了，但对于点香烛祭拜祖宗的事，他一概不闻不问。余老师有时好言好语开解他，要他醒悟过来，也等于对牛弹琴！至于阿牛嫂，有一份工打，吃得饱，穿得又好；皮约翰一家要她帮洗些衣物，每月都有些散碎银子给她；儿子小木杓来医局玩时，皮约翰遇着了，还拿糖果饼干给他吃；老皮婆还非常耐心地教她唱《信徒军装歌》、《是否劳倦歌》、《主意暗中运行歌》和《耶稣爱我如珍珠》等歌曲；这样，她对教会的热情，也就象烈火上面猛加油，更是有增无减的了。而且，由于和皮约翰来往多了，皮约翰那种象饿狼见着肥羊似的眼光，也不再象初时那样地使她感到难堪了。按下两翁媳信教人迷之事不表。lztour. com 话说湟水河边，自从多了那座礼拜堂和几座洋楼，菜园坝上人家便再无安宁的日子；菜园坝人反抗洋教士迫害的斗争，正是要说也说不了那许多。现在且说寡妇张孟氏一家之事。张孟氏是连州打铁匠孟比的妹妹。她的丈夫张家顺因贫病交迫不幸早逝，给她留下一亩薄地、一间破旧板房和两个年少的儿子。大儿子是中秋节出生的，名叫桂生，有十岁大了，帮母亲种菜和卖菜，从不偷懒。小儿子是冬至日出世的，名叫冬生，相貌很象哥哥，个子也和哥哥差不多。虽然只不过八岁年纪，却很懂事，知道母亲辛苦凄凉，很孝顺母亲，时常在河里坑里打捞些鱼虾，自己不肯多吃，却硬要母亲多吃些。余高文老师回菜园坝设馆后，见他志诚，破例让他免费入学读书。村里人都说：张孟氏有这么一对好儿子，真是粥也吃得香甜，觉也睡得安稳些。孟比和妹妹从小很合得来。妹妹出嫁后，他常常来探望妹妹。妹夫死后，他来得更勤。每次来都给外甥带些糖果或糕饼。几年前，他来了，一放下吃的，便要蹲下来抱抱外甥。有一次，两个外甥一见舅舅来了，便左一个右一个地抱着大舅的脖子，一边用力摇着，一边连声地叫大舅，使得大舅应也应不来，蹲也蹲不稳，三舅甥一齐倒在地上笑成了一堆。这几年，桂生大些了，对大舅不再那样黏身贴势的了，但小冬生却仍然和大舅象滚糖黏豆子那样地亲热。lztour. com 话说有一天，桂生妈挑了两大桶粪尿水去浇菜。桂生两手各拿着一只尿杓跟着走。到得菜地，见梁金师父的老伴梁师母早在她的地里浇着了。两家的菜地边靠着边，梁师母嚷道：“啊哟，桂生妈，你桶里的粪尿这样浓，不要把菜也腌死了么！——你要浇的是什么菜呀？”桂生妈答道：“芥菜。”梁师母问：“掺水不多吧？”桂生妈答道：“不多。”梁师母唔了一声说道：“是芥菜就还可以，芥菜是很受得肥的。”说罢，又浇起莱来。桂生妈两母子各提了一桶肥去，删巴水淋在芥菜叶子底下的泥土里。那些芥菜，每一棵都长得又青绿又肥壮，大块大块的菜叶七丫八叉地向四面伸开来，叫他们越淋越高兴。但他们这次淋肥，却使得麻衣士的老婆麻林氏极不高兴。怪事！别人淋肥，碍着她什么啦？可不就是怪吗，麻林氏竟说是碍着她啦！怎么回事？lztour. com 原来，皮约翰麻衣士等美国传教士，因嫌城内布道所设在光裕街地点太偏僻，在故衣街半街处买了间旧屋，并把它改建成了两层楼的西式会堂。黑底白凹字“新民社”门匾挂得高高的。“新民”两字何解？这和梁启超提倡的“新民说”含义不同。按洋教士们原意来解释，便是：中国的国民许多人不信耶稣教，思想太陈旧，必须由他们传教士来给洗洗脑子——刷刷新。新民社落成后，贾文明夫妇和贾仁恕搬来社里居住和开展布道活动；华正芳医生也不再在光裕街赠医传教，这样，光裕街福音所也就被撤销了。新民社不搞守礼拜活动，除在大厅放些桌椅和福音书供人阅读外，还久不久搞一次宗教问题讲演。主讲人除贾文明本人外，还有皮约翰夫妇、麻衣土夫妇和詹姆士、车以轮、杷义贞等几个。桂生妈淋芥菜那天，麻林氏正好被约定去演讲《宗教与人生》问题。这位麻林氏，生得身广体胖，不但腿短，而且还是个没有资格跳交谊舞的八字脚的角色，走起路来，左摇右摆，姿态很象企鹅，但企鹅可以走得快些，而她却很难才能走出一步去。那天她一来是走路特别费时，二来也想请贾文明夫妇给她多提供些中国人的生活实例做论据，因此要提早去。她换上了新做的恤衫袖连衣裙便轻摇慢摆地出发了。从洋楼到街上去有两条路：一条经青云亭，要过一道浮桥和一道木板桥，两道桥都是晃晃荡荡的，一条经菜园坝和沙滩，坐船过一道河。麻林氏因怕过桥时变成“落汤鹅”，从来就只走这后一条路。那天早上，当她走近桂生家菜地，把手伸进裙袋里去时，她不由得用英语叫起苦来。原来她发觉自己忘记了带手绢。她最怕屎尿的臊臭气。以前每逢出街，都要带一条较大的手绢和多洒上些巴黎香水，可是这一次，却连小手绢也没有。粪尿的臊臭气刺得她的鼻孔非常难受。她瞥眼望见桶里还有些粪便在浮动，感到恶心，呃的一声，几乎把吃下不久的早点也呕了出来。她想把裙脚拉上来掩着鼻子，又觉得这太不雅观，不是一个有身份的女士所当为；她把手掌掬起来掩着鼻子，又抵挡不了臊臭气的进攻。后来，她只好停下步来，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打着手势嚷道：“喂，你们不要淋尿，我要过路！等我过了之后再淋尿！”，由于她说的中国话本来就是洋腔怪调的，加上鼻音十分重，浇菜的人愣了好一会才明白了她的意思。桂生妈为人软弱，提着个空尿杓站着，想等她走过去再淋。梁师母淋的是萝卜幼苗地，那是还没有间苗的，所用的尿水，虽然是很稀淡的，但一大杓一大杓地当空飞洒下来，臊臭气也是够麻林氏受的。她一边淋菜，一边对桂生妈嚷道：“淋菜啊，你停手停脚的做什么！”见桂生妈不动，她就又嚷道：“你看她来时那个死样子，走路象踩死蚁那么慢，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快淋吧！”桂生妈一想也是，便又淋了起来。麻林氏急了，大声地嚷道：“你们让我过去呀！”梁师母板着面孔说道：“谁不让你过去啦？又没有拦着你！”麻林氏生气说道：“你们偏要淋尿，就是存心难为我，不让我过路！”梁师母斥责她道：“你过你的路，我淋我的尿，河水不犯井水，井水不犯河水，你过路就是，嚷什么！”桂生发话道：“要怕臊怕臭，就不要打这里经过！”梁师母紧接着说道：“要怕臊怕臭，就快些死回美国去！为什么还赖在菜园坝不走？”麻林氏再说不出什么歪理来了，而且估计淋莱的人是不会让步的了，便紧捏着高鼻子，尽可能快地从菜地面前走过去。当她走到菜地尽头而且还走远了一些的时候，她便恶狠狠地骂起人来。她骂梁师母他们大清早淋肥，把清新的空气污染了；骂他们蛮不讲理，存心作难人；还骂中国人举动不文明，对人没有礼貌……。梁师母和桂生见她居然骂起中国人来，正是“使铜银夹大声”，就都心头火起三千丈，和她对骂起来。梁师母骂：“你过路不过路，我们一样淋肥！我们子时、丑时、寅时、卯时、什么时候淋不得！用你来管？难道我们淋肥，先要查一查通书，看看哪一日哪一时辰没有瘟神恶鬼出游？”桂生骂：“我们农民不淋屎淋尿，就要饿臭你的口！”他们初时都用道理来斥骂麻林氏，但后来因越骂越火滚，却都成了一味叫喊：“恶婆”“死番鬼婆”“死大肥婆”的了。麻林氏虽然是单人匹马，却一点不示弱。她声声叫骂：“魔鬼，死后人不得天堂！”桂生怒极了，舀起一杓尿水来就向麻林氏飞泼过去，因为人小力不足，距离又远，只有几点尿水落到了她的裙上。麻林氏失魂落魄地尖叫了一声，挣扎着用她这个“企鹅”所能有的最大的速度，向后转过身来，—边用英语骂人，—边趔趔趄趄地向渡头那边去了。lztour. com 话说农历八月二十七日这一天，是孔夫子诞辰纪念日，余老师的书馆要举行拜孔仪式。他的书馆是座北向南的一间舂墙屋。一进大门就是书厅，靠门角处，左壁有门通卧室，右壁有门通向厨房、洗身房、杂物房、猪栏和厕所，(邓水强、邓阿旺父子被教会强买硬夺去土地以后，余老师把杂物房空出来给他们住)。书厅正壁中央，贴着孔子戴黄帽、穿黄袍、须眉雪白的半身象。在一边，贴着祖宗神位纸。神案上，孔子象和祖宗神位前，各有烛台和香炉钵，不过属于孔子的比属于祖宗的要文得多。一盏大玻璃盅样式的神灯，用灯篮吊在孔子肖象前，而安放在祖宗神位旁的，却只是一盏高脚的绿色的陶器神灯。在西壁，贴着余老师用正楷抄写的韩愈《师说》的全文，文章一边贴着上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另一边贴着下联：学海无边苦作舟。从正壁和西壁，都很能看出余老师尊师重道的精神。东壁下安放着余老师用来当凳坐的杂木大横柜，柜前是他的大讲桌。在平时，厅里摆十二副双人桌椅，二十多个学童坐得满满的。因为要准备好拜孔的场地，早一天放晚学时，学童们已把桌椅扛到两边墙壁放好。lztour. com 话说“拜孔”的这一天，张冬生和菜园坝其他学童很早便到了书馆。不久，镇上的也都到了。于是，余高文老师叫学童们面向神案分矮、中、高三排站好。他亲自把大神灯和腊烛点燃，接着，他把三支长香点燃了，双手捧着，向孔子肖象毕恭毕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在大香炉钵里。紧接着，由镇上的一个比较老成的学童充当礼生，高声唱礼，引导大家行完了“三跪九叩拜”的大礼。最后，大鹏、小燕子和冬生到门外去把几封大纸炮点燃了，拜孔仪式便告结束了。余老师叫学童们把桌椅搬回各人位置。接着，他在大横柜坐好，要学童们逐个到他的讲桌旁来“上书”。他手拿红朱笔，一边口念学童课本里的句子，一边就在断句的地方给打上个红圈。他每念一句，学童跟着念一句。圈点上一段课文，带读几遍，他便叫学童回座位读去。这一天按例要放假，因他不想学童们有一天不读书，便都给圈点了一小段。他给冬生只圈点了《三字经》“北元魏，分东西，宇文周，与高齐。迨至隋，一统宇。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等几句，给小燕子圈点了《声律启蒙》“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等几句，给大鹏圈点了《孟子》“鱼，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也。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也”等几句。当学童们正在嘈嘈杂杂地读得起劲的时候，礼拜堂催人守礼拜的钟声响起来了。因为离得近，钟声特别震耳。那嗡嗡营营的读书声，也几乎被它掩没了。余老师做了个手势要大家停止读书，接着说道：“今天是孔圣诞，就放大半天假吧！大家背了书就可以回去。今天天气晴朗，大家可以到燕喜亭、慧光塔、龙潭寺或别的什么地方去玩玩，不过千万不要和人家打架。‘夫孝，德之本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打架被人打伤和打伤别人都是很不好的。不去玩的就在家里读书写字和帮家里做事。”学童们背过了书，高高兴兴回家不提。lztour. com 且说冬生放学回到家里，见桂生已把芋头粥熬好，便舀了一碗来吃。桂生把一大瓦钵粥放在热锅里，等妈妈卖菜回来吃。当他舀了粥正要吃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连串布谷鸟的叫声。他问冬生道：“大鹏来叫你做什么？”冬生高兴地答道：“去玩呗！今天是孔圣诞，余老师也叫我们去玩哩！”说完，端着碗就要出去，桂生一把拉住，说道：“你吃完再出去不行？”冬生听那鸟一叠连声地催得好急，便甩开哥哥的手说道：“我一会就回来！”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走了出去。大鹏迎了上来。冬生笑笑说道：“你这个过时的布谷鸟催得我好急！我妈不在家——就算在家，你进屋来也不怕，今天是你爷爷也叫我们去玩的哩！”大鹏笑笑说道：“快点吃吧！我一丢下饭碗就出来了！小燕子和铁古在等着哪！”冬生问道：“什么地方？”大鹏答道：“老地方！快来啊！”冬生答应着进屋去了。lztour. com 不多久，冬生来到鹅公山下，见大鹏小燕子和铁古在草地上躺着，指指点点地在谈论这一片和那一片白云象什么。他们见冬生来了，都一跃起来坐着。大鹏说道：“我们三个商量好了：今天别的地方都不去，去鹅公山拾酸枣！昨晚刮了大风，一定有许多酸枣掉下来的。”冬生说道：“我不去。前次我去拾酸枣，衣服被小麻皮撕破了长长两大块。我妈一个晚上唠叨个没完没了，听着比挨打还难受！打我，我不怕，就是怕我妈唠叨！”大鹏笑道：“这就奇了，打也不怕，却怕唠叨！你妈爱唠叨，你塞着耳朵就是了，有什么怕的！”冬生笑着顶他道：“你称什么英雄！如果你是我，你也怕！”lztour. com 为什么冬生特别怕他妈妈唠叨？你听我说。十多天前的一个下午，冬生因见他娘好几天胃口都很差，就想到鹅公山上去拾些酸枣，用黄糖蒸一碟给娘吃。谁知才拾到两三个，麻衣士的小儿子小麻皮就走来撵他。小麻皮对中国话大致听得懂，却不大会说。他只是双手叉腰地站着，大声地喊着：“喂，教会的地方！你滚，快滚！”冬生不管他怎么喊，管自蹲在地上拾酸枣。小麻皮冲上前用力地打了冬生背脊一拳。冬生怒极了，一下站起就和他对打起来。结果，小麻皮被打得鼻孔流血，嚎哭着飞步回男医局医伤和报告他爸爸去了；冬生被打青了左额角和被撕破了上衣；怕麻衣士来打他，急急回了家。冬生回到家里，因额青衣裳破，要不承认打架是不行的了，干脆对妈妈说了实话。他妈妈待人宽厚仁慈，对儿子也不兴重打多骂；这次知道冬生是为了给她拾酸枣而受的伤，虽然口里骂着他，心里却着实怜爱他。她知道人乳很能够消肿去淤，便把冬生拉到附近李二嫂家，央求二嫂挤出乳汁来。她掬着手心接着，接一会，给儿子搽擦一会，这样地接连擦了好几遍。当晚，在豆油灯旁，妈妈给儿子缝补衣裳，刚穿好针线，就心烦地说道：“你看你，被人家撕破这么长的两块，叫我怎么给你补啊！为什么要同人家打架呀？”冬生在桌上练习写寸楷字，听妈这样说，便停笔答道：“是人家先打我的嘛！”他妈妈说道：“人家先打你，你也不要同人家打，你走开就是，难道人家追你来打！犯不着被人家额头打肿衣裳撕破！现时这样还算好，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啊，叫我怎么想得开，又怎样对得起你爹！你的这条命是娘拾回来的呀，你怎么还这样不听话！”冬生一听妈提起“把命拾回来”的话，心里就毛躁：不好！妈那一大篇说到他和姐姐凄凉身世的话又要开始了！桂生白天劳倦，晚上早早洗了面脚上了床，一听他妈这话，心里就发烦：唉，今晚是再难入睡的了！妈一边补衣裳，一边难过地说道：“我打从十七岁来你家，和你爹起早贪黑地种菜卖菜，却养不饱自己和女儿。在你姐姐七岁大的那一年，日子更苦。天旱得菜地硬过石头；连州河水浅得不用撑船，拉高裤脚就可以趟过河去；菜大片大片的不知旱死了多少！你爹向城里大财主周官保借钱，利钱重，又利叠利的，越拖债越还不起债。到了那年年底，实在过不下去了，想着你姐姐皮黄骨瘦的，留在家里不病死也要饿死，你爹把心一横，把你姐姐卖给周官保家做婢女！她才只七岁大呀，比你现时还小，就要离开爹妈服侍人家！那时你姐姐也听话，也知道卖她是没法子的事，哭闹过两次便不再闹了。怎知道这样听话的女孩子，不到两年便被周家折磨死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家里一齐饿死的好啊！你姐姐死了，你爹和我后悔难过得什么似的！’’妈说到这里，真的难过得啜泣起来了。冬生含泪劝道：“娘，不要说了吧，你又要说，又要难过！不说不行吗？’’是不行啊，堤岸既然已被冲破，奔闯的浪涛一时间怎能截止住啊！妈妈顺手拿冬生的破衣来揩了揩眼泪，强自压抑住内心的悲痛，缝补了几针，继续说道：“还有你，刚满半岁，你爹就想送给别人。如果送给有名有姓有门口跟寻的人家也还好，偏你爹不是这样。他用一个破旧大竹箩装着你，用张红柬纸写明你出生的年月日时辰，还写上“无法养活，任由四方仁人君子收养”这样的说话，把红纸贴在竹箩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连人带箩，扛到邵村面前石板路旁放着。那时候我人瘦没有奶水，早早给你戒了奶，只把米糊喂你。那天下午，我抽空回来看你两兄弟。我问桂生：‘弟弟呢？’桂生说：‘爹喂弟弟吃糊糊，让弟弟坐轿轿，扛弟弟出去玩了。’我一听就知道坏事了！你爹跟我说过要把你送人，我口口声声不肯，不想他真的做出来了！我哭着去菜市问你爹要人，市场上的人也劝他趁早把你找回来，他见我哭得实在伤心，也就听了劝，把你带回来了。你爹去世以后，许多人劝妈改嫁，妈始终不肯，怕丢贱了你们。你是妈辛辛苦苦才带到这样大的啊，叫你：‘听话，听话’，却去和人家打架，被人额角打青，衣裳撕破！你叫妈多伤心多激气啊！“冬生放下笔，摇着他娘的手说道：“娘，我听话就是了，以后再不要提这些事了！”他娘转悲为喜地说道：“我不说，你们就是不肯听话，还嫌我说哩！”桂生妈说到这些事，已经好几次了。可是每次她都象才第一次说到似的，说得又详细又很动感情。两兄弟听一次怕一次。那个晚上，桂生给他娘那种细声细气而又绶慢的泣诉闹得非常难过，真恨不得起床打冬生一顿消消气。那个晚上，桂生妈因为诉说旧事而耽误／不少补衣的时间，冬生一觉醒来时，还见她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针地缝补着；到她收拾好针线布碎，拿着灯去为儿子拉盖好单被时，听对岸街市已在打三更了。——这些都是旧话，不多说了吧！lztour. com 且说冬生不肯去拾酸枣，小燕子劝道：“去吧，冬生，我们早去早回，不让你娘知道就是了！”冬生说道：“要打架的，我不去。”小燕子说道：“打架有我！不用你动手！”阿铁古说道：“前次小麻皮是欺负你孤单单一个人，今日我们人多，他敢怎么样！”小燕子说道：“如果他要打架，你们都不用动手，我一个人也对付得了那个家伙！”铁古说道：“是呀，如果他敢动手，小燕子就替冬生把前次的仇来报了！”大鹏笑笑说道：“先不要说打架报仇的话。我们是去拾酸枣的，不是去打架。再说，番鬼佬番鬼仔都去了守礼拜，还有谁来和我们打架哩！不要耽误时间了！冬生，你家最近，去拿两个小篮子来吧！”铁古问道：“你家有空着的篮子吧？”冬生说道：“有的，还有一只是新的呢，我去拿来吧！”lztour. com 一刻钟后，四个少年都爬上了鹅公山。他们四处张望，见不着一个洋人，便大着胆子，急急地跑到山地的中心区去。他们见地上这里那里都有许多油光滑润黄里透红的酸枣，便眉开眼笑地拾起来。冬生拣了一个熟透了的塞进嘴里，说道：“真好味道！放点黄糖蒸熟，酸甜酸甜的，好送饭哩！我妈也喜欢送饭吃。”大家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就都吃了起来。冬生啜着酸枣说道：“我早就想来了，就是怕番鬼佬打！要是能够象以前那样就好了，我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拾酸枣、摘乌桕子、拗枯枝、摸雀蛋、乘凉、睡觉……都可以，如果能够象以前那样该有多好！”铁古说道：“番鬼佬又不要吃酸枣，又不要拗枯枝摸雀蛋什么的，为什么不准我们来呢？”小燕子说道：“为什么！你不见山坡下那块木牌写的字吗？”铁古说道：“我没有见到。写了些什么呀？”小燕子说道：“写的是‘此山花鸟木石，皆为教会所有，外人不得损坏侵占’。番鬼佬说这鹅公山是他们买下了的，连山上的一块石头一条草也是他们的。”大鹏气愤地说道：“我爷爷说：中国的领土是不应该卖给番鬼佬的。谁敢出卖中国的领土，谁就是卖国贼。霸占中国地方的番鬼佬可恨，那些托番鬼佬大脚的卖国贼，也是令人十分痛恨的。”他们一边谈话一边拾酸枣，谁衣袋里装满了就掏出来丢到篮里去。初时只拣黄熟的，因为难得来一次，后来连青的也不放过，约莫半个钟头，两个篮子便都装满了。lztour. com 他们正待要回去，忽然阿铁古一声惊喊：“番鬼佬来了！那边！”众人往铁古所指方向一看，不由得也吃一大惊，因为麻衣士夫妇和儿子小麻皮正在边谈边从礼拜堂那边慢慢走来。原来这一天的守礼拜活动，早定下由皮约翰讲经的，因皮约翰病了，临时由詹姆士来讲了一小节，举行过祷告仪式，便提早收场了。大鹏和小燕子连声叫着“快跑，快跑！”各人提着一篮酸枣便向来路飞奔。麻衣士首先发现了他们，急急追赶上来。冬生跑不快，心慌慌，一跤跌倒在地上，被麻衣士抓了起来，两手还被反握在身后，任怎么挣扎也脱不了身。小麻皮追赶上来，一见冬生便拳打脚踢，一边用美国话叫嚷着：“爸爸，打得我鼻血流流的就是这个小坏蛋！”麻林氏挪动肥躯赶上来时，虽然是气喘喘的，但一见冬生，立即就移向前去，狠狠地打了他两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面颊通红，嘴角边流出血来。她还指着冬生，喘着气，咬牙切齿地骂道：“看看你，你这个小，小坏蛋，还敢，敢，敢不敢，用尿水泼，泼我！”冬生怒声斥责她道：“你这个死番鬼婆呀，我什么时候用尿水泼过你呀？”麻林氏嘴里骂着：“你还要抵赖呀！”肥大的巴掌又巴的一声打在冬生的脸上。麻衣土也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要抵赖也赖不掉！以前用石子打煤气灯，打皮牧师，我看也都是你们这些小坏蛋干的！好得很，今天落到了我的手里！”说着，他把冬生两手的腕骨捏得叻嘞地响。冬生忍着痛，挣扎着用脚去踢麻林氏母子，还向后猛踢麻衣士。虽然都没有踢着，可也是够麻衣士费力和伤脑筋的了。麻衣士叫儿子快去把绳子和他的马鞭拿来，小麻皮往男医局飞跑去了。一会，东西拿来了，两父子把冬生缚在一棵酸枣树下。刚缚好，麻衣士就高举起皮鞭向冬生打来。他一边打一边咆哮：“看你还敢不敢来偷教会的枣子！看你还敢不敢打我的儿子！看你还敢不敢用尿水泼人！还敢不敢！还敢不敢！！还敢不敢！！！……”他一连抽打了二十几鞭，因疲累和气喘而不能不停下来歇息。不久，他又举起了皮鞭，但这一次，皮鞭却在他的一声“哎哟”之后低垂了下来。紧接着，他还听到了老婆和儿子大声呼痛的声音。原来是一家三口都着了大鹏、小燕子和铁古百发百中的石头了。(三个小家伙在沙滩上玩惯了打石头仗的游戏，长期练就的本领，这时是派上好用场了。)麻衣士左手抚摸着被石头打痛了的右手，转过身来，见三个小孩正在向他的老婆儿子猛掷石头，老婆儿子都哀叫着抱着头往医局那边跑去了。他登时气炸了心肺，冲前来要打三个小孩。三个小孩见他来势汹汹，都用更大的石头来掷他。大鹏和小燕子还故意把篮子丢下和往西边退下，麻衣土以为是胆怯了，更是穷追不舍。阿铁古乘机跑到冬生被缚着的地方去，用小刀三几下把绳子割成几截，不管冬生身受重伤，拉着他就跑。原来把麻林氏母子打跑，把麻衣士引开去，好让铁古去解救冬生，这是三个小家伙预先商量好的妙计。大鹏和小燕子越退越远，麻衣士追赶了好一会，估计抓不着他们，便跑了回来。一看，“小坏蛋”不见了，他气得立即跑到大鹏小燕子留下两篮酸枣的地方，一脚两脚，把篮子都踢翻。酸枣散满了一地。接着，他更用皮鞋把篮子都踏得七拱八翘的。lztour. com 且说阿铁古拉着冬生跑到鹅公山下的那块草地，扶冬生坐下。不一会，大鹏和小燕子跑来了。大鹏说道：“冬生，篮子被番鬼佬踩得七拱八翘的，不能用了。我和燕子回家去一个人偷一个给你，正好我家也有个新的。不要怕，你娘是认不出来的。快让我看看打伤的地方。”说着，把冬生上衣的纽扣解开，见他胸前和两肋都有许多鞭痕；把裤管捋高，两腿上鞭痕也很多。小燕子说道：“那个死番鬼佬真狠毒！我们一定要报这个仇！等我去把跌打膏药和药酒拿来！”说完飞跑回家去了。大鹏快步跑到河边，用小手巾蘸饱了水，回来给冬生洗净了嘴角边的血迹。等小燕子用篮子把药物拿来后，他又帮小燕子给冬生搽擦药酒。小燕子因见他爷爷给人搽擦酒都是很用力的，这时他也是很用力地搽擦着。冬生痛得咬牙死顶，眼泪仍然忍不住淌了下来。大鹏说道：“燕子，你手势轻些吧！”燕子说道：“我爷爷说：用力擦，药酒效力更好。”大鹏说道：“话是这么说。可也要看伤得怎么样。你不见冬生难过的样子吗？”燕子见说，落手不再那么重了。大鹏搽擦了好一会，说道：“阿铁古，你来接手擦，我要回家去拿篮子。”站起身来走了。铁古和小燕子给冬生搽擦好了药酒，还给几处特别红肿的部位贴上了膏药。不久，大鹏回来了，说道：“冬生，你娘问起，就说是跌了一跤。”小燕子说道：“他娘会相信吗？”大鹏说道：“信不信都要这样说。难道说是和番鬼佬打架吗！”铁古说道：“要说打架，也是只有我们三个和番鬼佬打！”大鹏说道：“打架的事，如果穿了煲，我们就都要挨一顿打的。我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说着，他由小燕子帮着，把冬生背了起来。几个人来到冬生家门口。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铁古把两个篮子放下。大鹏把冬生放在床上，让他躺好，给他盖上单被。小燕子把大半瓶药酒放在床头，交带冬生每隔些时候自己搽擦一遍。大家安慰了冬生一番，才各自回家去。lztour. com 桂生大便回来，一见冬生就生气地说道：“大白天睡觉！起来，帮手腌酸菜！”说着就去拉冬生的臂膀，冬生啊哟一声，吓得他连忙把手放了。“你是怎么啦？”“我跌跤跌伤了！”“跌伤了哪里？让我看看！”桂生解开衣扣看了，说道：“跌得这样伤！你是在哪里跌的？”冬生想了想然后答道：“和大鹏小燕子阿铁古在河边追着玩，岩石上跌下来跌伤的。”桂生说道：“看你还象不象野马那样到处跑！——我去叫娘回来！”lztour. com 桂生在新兴街口找到了他娘。他娘听说后大吃一惊，立即把菜担交给了他，回家去了。一进家门，她就大声嚷嚷：“死冤家，你是怎么样跌得这样伤的啊？”等到亲眼看过伤势，她伤心地哭了。冬生忍不住也哭了。他娘一边给他搽擦药酒，一边唠唠叨叨地埋怨他。他记起他娘还没有吃东西，于是说道：“娘，快去吃芋头粥吧，哥哥给你在锅里热着的，再不吃就凉了！”这样地催促了几次，他娘象压根儿没有听到似的，整个下午，不吃也不喝，都在搽擦药酒、埋怨、叹气和抹擦眼泪中度了过去。lztour. com 当晚，桂生妈因怕桂生恶睡踢着冬生伤痛处，便和桂生换床来睡。她和冬生同睡一头。冬生因伤势发作而不住地呻吟。他娘不时地给他搽擦药酒和安慰他。到下半夜，冬生呻吟疲倦睡着了，他娘才合上了疲倦不堪的眼睛。lztour. com 第二天，桂生去卖菜。他娘给冬生搽擦药酒、喂粥水茶水、拿尿壶……细心地料理冬生。 中午，大鹏小燕子和铁古每人拿了一纸包荸荠来，说是给冬生煲粥吃。他们怕冬生妈问出真情，借口说回书馆时候已到，白坐了一会便溜走了。 lztour. com 傍晚，邻居李大妈卖菜回来，过来看了冬生的伤势，问了桂生妈几句话，便一把将她扯到门外去，说道：“阿顺嫂，你说冬生真是跌跤跌成这样子的么？”桂生妈说道：“他自己是这样说的。”李大妈问道：“你没有见他身上有许多一条一条的伤痕么？”桂生妈说道：“看见的。我也有点疑心他是被人家打了，可又没有听说他和谁打过架来！如果说不是跌伤的，那么……，’李大妈说道：“跌伤职伤！你就不想想他是怎么会跌成这个样子的！”桂生妈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愣了一会儿。李大妈心急火燎地说道：“哎呀，阿顺嫂，你年纪也不少了，看冬生满身鞭痕，你就不想想：如果不是撞着了阴人的马头，给阴人用马鞭打伤的，单单跌跤，会伤成这个样子么？”桂生妈象是旱天里闻雷受惊似的，慌急急地问道：“大妈，要请‘南无佬’来送一送么？”李大妈说道：“不用的，骑马的，那是过路的阴人。你倒是应该给冬生叫一叫魂！你不是说冬生不是叫痛就总是昏昏沉沉地睡么？他是被阴人冲散了魂魄，三魂七魄不齐全了！你要今晚就给他叫魂！菩萨保佑，他会很快就好的！菩萨是会保佑冬生这个志诚的孩子的。”桂生妈在谢过和送走李大妈以后，立即便回到家里来作准备，她用稻草扎成一个尺来高的小人儿，用冬生的一件汗衫包了，上下两头都用布带缠住。lztour. com 约莫到了九点钟时候，桂生妈洗净手，给护宅门神、灶君爷和祖宗神位各上了一炷线香。在嘱咐过桂生好好看护弟弟之后，她便用衣裳的下摆兜着“小人儿”和几两白米，出门给冬生“叫魂”去了。因为在村里走惯走熟，在微弱的星光下，她也能认得出路来。她一路上“叫魂”，左手提着衣兜，右手每隔些时候就往略边撒几粒米。菜园坝人多数已经入睡。村里静得很，只有她为爱子“招生魂’’的悲苦而凄厉的声音在空洞洞的天空里震响着：“冬生儿回来啊！冬生儿三魂七魂回来啊！生人粗声大气吓着，你要回来！阴人马头轿杠撞着，你要回来！十字路口吓着，十字路口回来！田头田尾吓着，田头田尾回来！桥头路边吓着，桥头路边回来！山上吓着，山上回来！水边吓着，水边回来！冬生儿回来啊！冬生儿三魂七魂回来啊！观音大土带你回！福德星君带你回！花王父母带你回！金童玉女带你回！冬生儿回来啊！冬生儿三魂七魄回来啊！各人子孙各人招，各人子孙各人带！你孟氏母亲要你回来啊！孟氏母亲带你回！你不要在街头巷尾贪玩耍，不要在屋前屋后站立了啊！听话的孩子回来啊！你白天回来盛饭吃；晚上回来睡大觉，一觉睡到大天光，两觉睡到日头黄！冬生儿回来啊，听娘的话回来睡觉了啊！……”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样的言词，每次叫到“冬生儿回来啊”，她都特别提高了声音，而且把尾声拖得长长的。许多人被她的声音嘈醒了。人们听得出来：冬生的伤势相当严重。她一路“叫着魂”，后来竟是哭着叫的了。，她走出了村庄，绕过了一畦畦的菜地，还沿着河滩慢慢地走着。湟川河水在星光照耀下不安地闪动着。大水车在诉说菜园坝人家的苦难和哀愁。秋风在她身边擦过，发出一声声深沉的叹息。桂生妈一路“叫”着去，又一路“叫”着回来。当把米撒完，双手抱着』、人儿’’踏进家门口时，她连声地说道：“好了，好了，冬生儿跟着娘回来睡觉了！”说着，她把“小人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冬生枕头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这一晚，她睡得安稳些了。但到了四更天，她忽然被呻吟声所惊醒。她侧过身来问冬生：“你哪里不舒服啊？”冬生答道：“周身骨头骨节都痛……身子热得难受……头很晕。”她伸手去摸冬生的额头。“啊呀，烫得很哪！”说着，她慌忙下床来，点着了灯，把一条用冷水打湿的毛巾盖在冬生额上。她不敢再睡了，心烦意乱地坐在床边守护着爱儿。lztour. com 好容易熬到天色微明，她急不可待地要过河去告诉哥哥盂 -比。邓官发老头被她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他听了她的央告便马上到河边去开船。孟比听了妹妹的泣诉，说道：“伤得这样重，单单搽擦药酒贴膏药怎么行！要请梁师父亲自去看看！你先回去请梁师父，我随后就到。”大半个钟头，梁金师父检查了冬生的伤势，问了病情，认定他是还受内伤，于是把十几个跌打丸用药酒搓软，捏成几个大块块，敷在冬生两边肋骨上；接着，他开了七、八味治内伤的中药，让孟比到街上去抓药。孟比抓了两剂中药回来。桂生妈煲药喂药，喂粥喂水……终日操劳，不用细说。lztour. com 当晚三更时分，冬生的病情突然变得十分严重。他急促地喘着气，胸部一起一落地大动着；嘴巴动了几次，象要说话，可又发不出声音来；眼睛噙着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床前的哥哥和母亲。桂生不停地用衣袖抹眼泪。他娘更号啕大哭起来了。李大妈被哭声惊醒了，慌忙过屋来问道：“冬生怎么啦？”说就来摸冬生的额头和上下身。冬生灼热的身体烫得她连声嚷嚷：“啊哟，他是正在‘过火山’啊！怎么办好啊？”她见桂生妈只顾哭；桂生又是个不经事的孩子，便自作主张地把一张矮桌搬到天井边，把三支线香点燃了’，双手捧着向星空拜了几拜，插在桌面上的罅隙里。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眼睛望着天上，悲悲切切地祷告道：“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啊，快救救冬生这志诚的孩子吧！过往的神明啊，快救救冬生这听话的孩子吧！……”这样地念叨了几遍，又磕了许多次头，她便站起来安慰桂生妈，连连说道：“菩萨会保佑的”。但那炷香还没有烧尽，冬生便已在亲人们一片狂呼乱叫中断了气！啊，天塌了，地陷了！桂生妈哭得声嘶气噎，一下子晕倒在地上，幸得李大妈又是掐人中，又是嚼灌羌汁地抢救，她才苏醒过来。lztour. com 天亮以后，桂生去通知大舅。孟比带两个仵作去买了一具俗话叫“火板仔”的薄木棺材。桂生妈一见棺材进屋来，哭得更厉害了。两个仵作抽过了烟，就想动手人殓。桂生妈抢先把冬生紧紧抱住，哭着说着：“不要这样快，不要这样快啊！”李大妈看出两个仵作不能久等，便上前来劝道：“阿顺嫂啊，你就让他们抱去了吧！古人说：‘人土为安’啊！”孟比一边不停抹眼泪，一边劝妹妹。但无论两人怎么劝，桂生妈总是不肯。后来，还是孟大舅和李大妈用力把她的手拉开，两个仵作才把冬生收殓了。这时候，大鹏、小燕子、铁古和历来最肯帮助人的马福民来了。冬生是个孩子，用不着成年人那样的葬仪，因此棺材出门后，就只由他们几个人去送丧。桂生妈拍胸顿脚地哭个不休。李大妈流着泪说道：“阿顺嫂，不是大妈我和孟大舅忍心，实在是没有办法啊！身中骨，心上肉，哪一个舍得啊！再心痛也要想开些啊！”桂生妈哭道：“叫我怎么想得开啊！每次捞虾捉鱼回来，自己不肯多吃，硬要娘多吃些啊！去年他的生日，我给他几个铜元买东西吃，他买了几个油糍回来，自己只吃一个，硬要娘吃了啊！”李大妈说道：“象冬生这样孝顺聪明的孩子，不要说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啊！一日几次见面，都是‘伯母，伯母’地叫得亲热啊！舍不得也要舍啊！”说着，也自哭了起来。桂生妈见她这样，哭得更加伤心。陆续有些乡亲进来开解桂生妈，不必细说。lztour. com 且说那些送丧的人，一个个都眼中含泪，一路上没有说上几句话，只默默地低着头走着，好象一下子都变成了哑巴似的。桂生抽抽噎噎地哭着。大鹏小燕子和铁古，既悲伤而又心事重重。到了邵村附近山地上，便照孟比预先吩咐，把冬生葬在他爹张家顺的墓旁。lztour. com 中午，吃着“治丧饭”时，孟比忽然对几个孩子说道：“河边的岩石不很高，冬生怎么会跌了一跤，躺了几天床，就去世了呢？那一跤究竟是怎么跌的？”他是个胆大心细的人，这一问不打紧，竟惹出了惊官动府的大事来！正是：事觉跷蹊须寻向，欲明底蕴要刨根。有分教：孟大舅偏逢三只手，麻衣士厚谢两面人。要知又起了何等样风波，请看下一回。lztour. com (故人已乘黄鹤去，“火烧洋楼”谁来续，欲知下回究如何，天若有缘情可继？编者)lztour. 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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