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在地方偏远、人烟稀少、草木茂盛、鸟兽乱窜的连州(今广东连州),从京师贬来了一位刺史,这就是曾经名噪长安、被白居易称为“诗豪”的刘禹锡。以往到连州的地方官,不是深居简出就是鱼肉百姓,刘禹锡却完全不同于他们,他不但认真治理政事,而且注意观察了解民情民风,对居住在这里的瑶族同胞也给予关注,写下了很多描述瑶族风情的诗歌。 每年十二月八日是瑶族的猎日,喜好畋猎的瑶民在这一天围猎西山,刘禹锡饶有兴致地跟随上山,看个究竟,写下了场面壮观的《连州腊日观莫瑶猎西山》:
大旗飘展,猎犬飞奔,烟雾滚滚,笳钲声声,鹰惊鹿跳,好一幅色彩绚丽、富于动态的《围猎图》,不愧是诗豪手笔!
刘禹锡是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字梦得。出身儒学世家。唐大历七年(公元772年)生。他21岁时,和柳宗元一同考中进士。刘禹锡擅长写文章,更工于五言诗,诗歌和白居易齐名,文学史上有“刘白”之称。他从青年时代就胸怀大志,性格豪放不羁。曾任淮南节度史掌书记、渭南主薄。以后,入朝当了监察浴史,结识了志在革新的王叔文。唐顺宗即位,起用王叔文执政,王叔文联合王丕、柳宗元、刘禹锡等人进行政治改革,人称“二王刘柳”。由于改革的措施触犯了宦官藩镇、贪官污吏的利益,顺宗在位只140天,就被宦官俱文珍等逼下台,禅位给太子,革新随之流产。王叔文被贬,刘禹锡在劫难逃,被贬赴广东连州,途中改谪往湖南朗州(今常德)当司马。 刘禹锡在朗州一住就是9年。地方偏远,无法施展政治抱负,壮志难酬,惟有长歌当哭。此情此景,与当年屈原被流放在这楚水流域一带行吟,何其相似。烦闷之间,听到一阵阵咚咚鼓声,那是这里的老百姓在载歌载舞地卜巫祭神。受到这强烈雄浑的节奏所感染,刘禹锡的心情也为之舒展开朗起来。按照这些民歌俚曲的节拍,他填写了《竹枝词》,他填的这些词很快为大家所接受,迅速流传开来。受到民歌的影响,刘禹锡的诗风赋予浓厚的地方色彩,更趋向清新爽朗,健美和谐。即如: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皇帝下了赦令,刘禹锡和柳宗元都被召回长安,期待着安排新职,有一番作为。这时俱文珍已死,满朝新贵仍是俱文珍的同党,当权的宰相武元衡就是当初革新派的政敌。有人劝刘禹锡走走武宰相的门路,刘禹锡却把那人痛斥了一顿。苦闷之中,他和柳宗元到玄都观赏桃花。9年的逐客生涯,并没有消磨他的锋芒。他一边观赏着满园盛放的桃花,一边又嬉笑怒骂地借题发泄一通,写下了《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诗中的桃树明摆是影射朝中新贵,据说此诗有如剑锋,刺痛了当道的新贵们。本来,武元衡还想留他在尚书省任职,这下子,改变了主意,向皇帝说刘禹锡“挟邪乱政,不宜在朝”,把他贬到比朗州更远的连州任刺史。 刘禹锡和柳宗元一起第二次遭贬,柳宗元是贬到广西柳州的。两人结伴而行,到了衡阳只好挥泪分手。刘禹锡由郴州取道入连州,算是捷径,但路却崎岖荒凉。路经郴州的桂阳岭,他看到这里地偏人穷,感慨京师那些富人一掷千金的奢华,写下了《度桂阳岭》 桂阳岭,下下复高高。 在连州任上,一直过了六年。这回有了被贬朗州的经验,他主动接触民间,观察社会,察访山川地形、气候民俗,兴趣无所不至,创作了饶有地方特色的俚歌,反映下层社会民众生活和风土人情。他也不在囿于失志而愁闷。 刘禹锡和农民交朋友,了解农桑之事,写下了以劳动农民为题材的《插田歌(并引)》: 连州城下,俯接村墟。偶登郡楼,适有所感,遂书其事为俚歌,以俟采风者。 农夫的勤劳、风趣跃然字间,还引出一个浑朴天真、大言不惭的青年人,充满生活气息。
刘禹锡深入瑶民的生活,把他们的日常生活各个侧面的细节描写的生动逼真。连州之东,是瑶族人民世代聚居的瑶山。刘禹锡善于捕捉他们的生活形象,写下了《莫瑶歌》、《蛮子歌》,向我们展示了1000多年前居住在粤北山区的瑶族人民的居住、耕作、语言、祭祀、衣饰、婚姻、市易等等带有浓厚原始色彩的生活习俗。 刘禹锡诗中写到瑶民“婚姻通木客,星居占泉眼,火种开山脊,夜渡千刃溪”,“熏狸掘沙鼠”,“忽逢乘马客,经溪。恍若惊麏顾。腰斧上高山,意行无旧路”。可见他们的生产方式,还是刀耕火种,捕捉野生动物,生聚于深山密林中,由于常受到汉人统治者的歧视压榨,行迹诡秘,惧见生人。作为地方官的刘禹锡,能够主动跟他们接触,甚至一同出猎,的确不简单。 由于封建社会中大汉族主义的偏见,历史上能注意描写少数民族生活的大诗人寥若晨星,像刘禹锡这样描述具体、视野开阔的诗作就更于珍稀。直到今天,仍具有研究瑶族历史的宝贵价值。这是刘禹锡留给广东的一笔民族学遗产。 刘禹锡对连州的山山水水也十分欣赏。连州山青水秀,百里连江峡最奇,两岸青峰叠嶂,古树参天。沿岸农舍错落,竹翠柳丽,古塔溪亭,构成一幅幅富有诗意的图画。刘禹锡对连州的景色评价很高。那时,浙江有一个叫曹璩的读书人,想“依名山以扬其名”,南下经过连州,拜访了刘禹锡。他向这位颇有名气的诗人倾诉了自己的心思。刘禹锡很诚恳地告诫他,一个人有名气在于自己有真才实学,追求徒有形式的虚名,就算是出了名,又有什么用呢?曹璩很受教育,就留在连州攻读史书,时时请教博学多才的刘禹锡。不到一年,他终于决定回会稽,刘禹锡为他写了一首语重心长的送别诗,诗末有“剡溪若问连州事,惟有青山画不如”之句,赞扬连州的山峰景色之美,是画都画不出来的。多少谪宦贬客视为畏途的地方,在刘禹锡的心目中竟然有如此的魅力!连州人为此很感自豪,后来还专门建了座“画不如楼”,来纪念谪居连州的这位诗毫。
在刘禹锡来连州之前十几年,吏部员外郎王仲舒被谪为连州司户参军,在州城东巾峰山麓海阳湖一带斩茅植树,发石引泉,整治一新,还建了一座燕喜亭,当时贬任阳山令的韩愈还为之写了一篇《燕喜亭记》。王仲舒辟海阳湖景区,尚属草创。刘禹锡在海阳湖上增添了一些亭榭景点,疏凿构置,为之命名,如吏隐亭、切云亭、玄览亭,使美景更富诗情画意。刘禹锡常常流连其间,写下《海阳十咏》。其中《吏隐亭》很可表达他的怡情悦景之兴致:
可惜海阳湖已年久干涸,成为绿野,现属连州中学校园,遗构除了燕喜亭之外,还有刘禹锡建的流杯亭。亭旁岩壁还留有刘禹锡手书。 刘禹锡在连州期间,间有外出游览岭南名山大川。他曾到被誉为“粤岳”的罗浮山。罗浮山有一种竹子,叶上纹络形如符咒,干枯了也不变色,被道教赋予神秘的宗教色彩,称为“符竹”。刘禹锡观察一番,持有疑问,写下《符竹》诗云:
他登上了罗浮山这座百粤群山之祖的顶峰,夜半观日出,写下了“咿喔天鸡鸣,扶桑色昕昕。赤波千万里,涌出黄金轮”这样有声有色的诗句。 刘禹锡在连州期间,与柳州刺史柳宗元频频通信。这两位好友都是博学广闻,感情相投,话题涉及文学、书法、医学,不失为一种乐趣。刘禹锡在连州留心搜集到各种验方50多个,后编成《传信方》一书,为民间做了件好事。 历史上的谪宦,能够像刘禹锡这样不沉溺困苦而自得其乐的并不多见。但是,皇帝并不想他安定下来,以后,又将他改任夔州(今四川奉节)、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这也没有难倒他,南来北往,倒使他写的《竹枝词》更加生机盎然,更加文彩炳曜,他歌唱丰富多采的生活,表现自己豁达乐观的性格,创作出一个新境界。 太和二年(公元828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刘禹锡被召回长安任主客郎中。离他第二次被贬又过去了13年了,两鬓斑白的他百感交集,旧地重游玄都观。当年这里是桃花红艳,如今荡然无存;当年游人如鲫,如今人迹罕至。空旷的地上,稀稀疏疏的长着兔葵、燕麦,在春风中萧瑟摇曳着,一派惨淡景象。他感慨这里的变化,联想到那些得意一时的新党们也如桃花一样飘逝,只有我刘禹锡历经磨难依然故我,颇有些怡然自得。想起13年前因在此地戏写桃花招来连续贬谪,心情格外激动,又写下一首《再游玄都观》:
这诗句带有挑战性的口气,表现出刘禹锡蔑视权贵决不屈服的坚强性格和坚持斗争胜利的欢悦心情。 刘禹锡晚年,迁太子宾客、检校礼部尚书。他与白居易有更多机会在一起谈心唱酬。对政治已经感到厌倦的白居易,很同情刘禹锡的遭遇,写了不少对他满怀同情的诗。刘禹锡并不消沉,在答诗里写出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这样生气勃勃的名句。他坚信社会总要前进,个人的坎坷蹉跎又何足道哉。在古稀之年,抒发出回肠荡气、乐观向上的豪迈之声。 会昌二年(公元842年),刘禹锡卒于洛阳,享年71岁。 刘禹锡的诗文,合辑为《刘梦得集》流传。他的诗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对后世文学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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