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石连州

清明的山茶花

2007-03-30 18:46:12 作者:江水清柔 [刷新] 阅:682 次 进入湟川文化论坛>>>
  •   核心提示:可是将至的清明却明白无误的提醒我春天其实早已经来了。只是春天没有在这城市里留下太多的足迹,城市不是春天炫耀春色的地方。只有远处我的家乡,才是春光无限。

在这个从年头到年尾都是灰蒙蒙没有几天可以见到蓝天白云的城市里,每天懒懒散散走在城市街头的我感受不到季节的变更,春天的到来。可是将至的清明却明白无误的提醒我春天其实早已经来了。只是春天没有在这城市里留下太多的足迹,城市不是春天炫耀春色的地方。只有远处我的家乡,才是春光无限。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十字街头,我猜测着从我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在为什么匆匆匆忙忙而过。在这个物欲横流明哲保身金钱至上的社会,人人可以为了金钱为了名为了利放弃承诺,可是有那样一群人,为了两百年前祖先的遗训和承诺,一直坚守在偏远的深山里。每每想到他,想到他和他的先祖还有他的后人们,我说不出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是钦佩还是敬重更多的还是对自身的反思?我是个常常会反思的人,很多时候我会在反思中找到自己,让自己不至于在城市的街头迷失得太远。可是我每每想起他和他的先人们的时候,我却不太敢面对自己,也不太敢去反思自己。所以我不敢想,不常想,因为怕去想。可是一年一次的清明却常常把我的思绪带回那座满是山茶的大山,那个老人和他的族人还有那几间砖瓦房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也只有这一年一次,才会让我不至于走得太远。

记忆中,第一次见林叔公是上小学一年级那年清明。父亲用自行车载着我将近四个小时都在山路上颠簸。我坐在自行车后面,感觉小屁股痛得不得了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终于来到一个在半山坡上的小盘地里,那里有几户人家,家门口和屋后种了好几棵枇杷树,枇杷树上有些已经成熟的果子挂在枝头。到了枇杷树下,父亲才把我放下来,一下地的我站都站不稳,一个人跑过来扶着我,说我太孱弱了。父亲对我说:“叫林叔公。”那时候的林叔公看起来并不老,还有点年轻,四十多岁这样子。

我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同年人吃过枇杷后父亲就和我去相邻的一座山上祭祖。从山脚一直到山顶种满了山茶,满山的山茶花香沁人肺腑。我们小孩子都很开心,在山茶众中跑来跑去的,有时候还可以采到茶泡。如果采到了,放着先不吃,比比看谁采的茶泡最大最白最嫩。只有又白又嫩的茶泡才是带清甜的,如果透绿了就带点苦涩了。

据说山茶已经存在两百多年了,从我最先的祖先还没有葬在这里就已经安排人种了满山的山茶了。
从半山腰开始就是我们祖先的坟墓,一直往上,将近三十个坟墓。父亲告诉我,这里本是我们家族的坟林。后来解放了,这座山才归国家所有。也是从此以后,族人不再运到此处下葬。

结婚第一年,按我们娘家的规距,我和我老公是要回娘家祭祖的。那天,天气晴朗。我们家族二十多辆摩托车和好几辆轿车还有一辆专门运输祭祖物品的农用车一起从家里出发。

摩托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一座山脚下,山路蜿蜒而上,而且还是沙石路坑坑洼洼,最重要的是坡实在太陡了。摩托车像个呼吸不过来的小脚老妇人,颠颠簸簸。我不敢回头看,我只敢紧紧地搂着老公的腰,我看到车头是竖起来的,摩托车不能停下来,如果停下来了,真怕它会往后退。我也一动不敢动。我怕一动会影响到老公,车头就会失去准向,然后会连人带车翻到山脚下。

好不容易上到山顶,然后还要再下一个小坡,却是发现那里有一个盘地,往远处望,可以看到一座座相连的山峰高高耸立在远方。盘地里有不少人家,还有不少的庄稼地。只是很少水田。可以看到有一条小溪,是山泉水汇在一起人工造成的。我们穿过盘地大概用了十五分钟左右,到了山脚下。山脚下又有一条山路蜿蜒而上,看路况,只是可以容纳一辆乡下的拖拉机。

年青人都有这个胆量往前冲。我们爬到半山坡时然后左转,在山与山之间修了一条石桥,有水从桥下流过。往下看,山涧不是很深,但是也可以令人感觉到害怕,万一摔下去不死也得半残。越过石桥大概三分钟就看到了一排砖瓦屋。我又看到了好几年没有见过的林叔公。

他就站在家一棵枇杷树下,头发已经全白了,很短,感觉就是头上有一层白霜。他后面的是他的大儿子。
林叔公很高兴:“你们这么快到了?我小儿子去买菜还没有回来呢。现在有摩托车了,路也可以走车了,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了吧?以前你们走路的时候啊,早上七点多就出发,不到下午两三点是到不了的。”

枇杷树比小时候长得壮多了。族里年纪轻点的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爬上树就摘枇杷吃。年纪大的就回屋里和林叔公还有他儿子聊天喝茶,聊些生活琐事。茶是乡下的一种自制的茶叶,没有什么茶味,可是人人都喝得很开心。祭祖的鸡是林叔公准备好的,我们只是自带了烧猪和其它祭品过来。父亲很欣赏老公,特意把老公介绍给林叔公和他的族人认识。

我们去祭祖时,穿过几块梯田,越过一条小山涧。就到了我们祖先的坟地。老公第一次来,特意去看墓碑上的刻字。他发觉有一个先祖是嘉庆23年(即是公元1818年)葬在此地,比第一次鸦片战争还早,也就是在清朝的时候我们先祖就在这里买下了这座山做我们族人的坟林。
可是相隔两百多年的坟地,竟然还是很干净,没有什么破败现象。墓碑字体清晰可见,墓地依然可以看出当日修葺的气派,很有大家风范。墓地只有几处用现代水泥修补过的痕迹,周围连一个小洞也没有。更没有杂草众生的现象。每一个坟墓都修缮得很好。
老公说:“怪事,两百多年的坟了骨头也早就烂了,也早已化成泥了,墓地还这么好。”

来祭祖的族里辈份最老的人说:“林叔公一家是从差不多两百年开始就在这里帮我们一族人守坟的。据族谱所记,林叔公的先祖因为天灾人祸,逃难途中差点饿死了。是我们先祖把他救回来还收他做干儿子的。供他上学,帮他娶老婆。后来先祖买下这座山在这里修了坟。因为路途遥远,怕人偷坟和当地人在此地放牛把坟墓破坏了,就想找个守坟人。林伯的先祖就从那时候开始就守在这里了。林叔公的一家到现在还是长子留在山上,第一是不让本地人在此山放牛,第二是下雨天要看坟墓是不是排水,晴天要看有没有老鼠钻洞。第三,因为此山以前是我们家族的,所以不准许别人在此山葬坟。第四,山上野物多,一旦发现坟墓破损了,林叔公他们要立刻修理好。解放后有人想在此山葬坟,林叔公是以死想拼的。你们看,隔壁山的那些坟墓,就是林叔公的先祖的。”

我们循着老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原来我们从林叔公家到我们祖先坟山的途中梯田上面那些简陋的山坟就是林叔公先人的。他们的先人死了,也还守护着已逝去恩人的坟墓。

族里人丁旺盛,很多族人除了出份子钱以外还自己另带祭品。一时间,烟雾弥漫。我因为适应不过来。向各个先祖鞠躬后就和老公先回林叔公家里。

我们到林叔公家里时,刚好他在烧火,他大儿子在炒菜。我接过活来。林叔公就一边和我们聊天。

他说:“你们的祖先文昌公本是河南人士,当时本是一个大官,后来被贬到这里做个小县官。从河南到这里的途中遇到了我们的先祖。那时候我们的先祖就要饿死在逃难的路上了,是你们的先祖救了他还收他做干儿子。你们先祖死后就葬在这里,后人因为回河南路途遥远,所以就没有回去,留在这里。我们的先祖就留在这里为他守坟。世世代代,就快两百年了。”

我说:“这两百年来你们就只有这几家人吗?”

林叔公说:“不是的,我们家族人丁也兴旺啊,托了你们先祖的福。有些是有公职到镇上了。你看到没有,山脚下那一众人家,就是我们的族人。因为这半山里地少田窄,发展到后来,就留几户人家在这山上守坟。一些人家就搬到山脚下。”

我又说:“那你们亏死了。为我们族里守坟,差不多两百年了。而且还没有钱给。”

林叔公笑着说:“不亏啊,山上的山茶每年都可以卖个上万元的,再种点地耕点田,有时候去打打猎,也可以活得很舒络了。而且这是祖训,以后我死了,就是我儿子为你们守坟了,我儿子死了。就是我孙子为你们守坟了。坟会一直守下去的。如果因为计划生育我这一脉灭了还有另一脉。这是祖训来的,没有你们先祖就没有我们族人啊。等你们走后,我们全族人还会去祭你们的先祖的。其实如果真的要计算起来。你们的先祖文昌公也是我们的先祖。”

我抬头看炒菜的林叔公的大儿子,他刚好在憨厚的笑着。

中午所有来祭祖的族人一起聚在半山上那几家人的客厅上与林叔公和他的在家的族人一起吃饭,喝酒,聊天。如果是外人,看到此种情景肯定看不出这是不同的两个外姓的人,还以为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曾经埋怨过这个世界的冷酷无情,曾经自以为是的尝透了人间的冷暖,甚至怀疑爱情是否可以一生一世的相守?承诺是否是一说而逝的誓言?林叔公和他的先人们让我相信,其实有些人的承诺是可以一生一世,甚至是代代相传的。

当钢筋和水泥还有玻璃合造的城市把春天遗忘,让你分不清冬季还是春季,可是总有远处的山茶花告诉你春天的气息。我多么想再站在茶花众中,在坟林间,感受那代代相传的诺言。可惜没把乡土气息丢弃的我,却犯了城里人通有的毛病,我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总是说太忙了,在家乡与佛山间来去匆匆。今年的清明又要到了,打电话回家,父亲告诉我,这个星期天就要提前祭祖了,因为要将就那些学生哥儿。我又回不了去了。不是没有时间,是在这里有自己的牵挂这里有自己的承诺。今夜无眠,我在遥望着我的家乡,遥望着我的先祖和那一群守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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