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了，学校放暑假。老师一本正经地作一番动员：同学们，你们是贫下中农的后代，要做人民公社的小社员，回去以后要积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劳动是十分光荣的，要敢于吃大苦、耐大劳、流大汗，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拜贫下中农为师，用辛勤的汗水洗去头脑里的资本主义思想。其实，对于我来说，劳动不仅仅是光荣，还意味着可以为家里多挣几工分，可以糊口。
(水石连州NO.1167) 公鸡打鸣，曙光初现。生产队长敲响铜锣，哑哑的嗓门喊着：“各位社员，自带粪筐，到煤矿挑煤去。”煤矿，少说也五六公里路，想起腿就发软。劳动本来也没什么，但起码要有一定的个头，还要有足够的力气。对我来说，缺的就是这些，命不好，吃不饱，个子矮，力气小。
(水石连州NO.1167) 个长得慢，一双小脚倒长得挺快的，那双胶鞋个把月前就蹭不进去了，一直光着脚丫。出远门吧，想找双鞋穿，可找来找去没有我穿的鞋。还好，爸爸有一双高腰雨鞋，不知多少码的，反正很长。我光着脚穿那双大鞋子，是光着脚的，因为从没想过也不敢想有袜子穿，大人说只有教书的先生才穿袜子。脚穿进鞋里，占了不足鞋子的一半，脚在里面晃晃荡荡的。我灵机一动，往鞋头塞了一小卷稻草。鞋子的问题解决了，可是挑粪筐又是麻烦事。粪筐的竹篾耳朵要跟我闹别扭，偏与我比高低，那筐只比我矮一头，挑起来筐底拖着地，没法走动。我想了个法子，把扁担从粪筐耳朵中间的交叉位置穿过去，使那粪筐一下矮了许多。就这样，全副武装好，出门了。
(水石连州NO.1167) 矮矮的个，大大的鞋，与众不同的新式挑担法，跟在大人的后面，十足一名“人民公社小社员”。后来，国家开放了，知道外国有个卓別林的喜剧，才想起那时的滑稽模样跟卓差不多。可是，那时我并不觉得好笑，大人们也没有人取笑我，他们只会打内心里夸这孩子长大后准是一个好农民。
(水石连州NO.1167) 到了煤矿，装了二三十斤煤，够垫满粪筐底的。肩头不够力，挑担的姿势不漂亮，走起来就象在两肩膀上舞筛子，大人们管这姿势叫“乌鸦晒翅”。起步了，开始不觉得什么。走着走着，担子越来越重，脚越来越重，一公里，两公里，过田埂，踩烂泥，鞋越来越重，小腿肚子直发酸，步子越迈越小，越迈越沉。慢慢地，慢慢地，脚没有了力，那脚想罢工了。我咬咬牙，脚最终不跟我合作，故意踢到一块石头上，我给大地下了跪。我在生脚的气，对着他使用手劲锤。脚埋怨说：“你整天给我吃稀饭和地瓜，我怎么帮你长劲呀！”那双大雨鞋从我的脚脱了出来，煤从粪筐里逃了出来，扁担飞出老远。队长过来了，放下他满满的、沉沉的担子，什么也不说，帮我捡回鞋子、筐子、扁担，我一把一把地抓回逃走的煤，小心放回粪筐里。这时候已经急得大汗淋漓，不由得用黑呼呼的小手往脸上一抹，小心翼翼地走了，再走几公里就能拿三工分，大概有五分钱的分红了。
(水石连州NO.1167) 终点快到了，挂在中天的太阳看着一个穿着大鞋子、挑着粪筐子、迈着小步子、满脸黑炭子的小丑过来了，笑着放下了担子。记工员拿起一杆长长的大称，把两个粪筐一起勾了起来，重重的称跎绳压在离称星开头很近的位置上，挑回来的煤少得可怜。
(水石连州NO.1167) 这是第一次挑担，第一次感悟，第一次积累。之后，担子越挑越重，路越走越远……
(水石连州NO.1167) (发于扬州瘦西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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