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只有妈妈好”这句歌词，多少年来一直在我心中默唱。多好的妈妈呀，她老人家仙逝已二十多年了，我每时每刻都想着她，有对她的无限尊敬，无限怀念，无限的遗憾。尊敬她的伟大人格，怀念她给我的母爱，遗憾我对她没尽到孝敬，正如古人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年年清明,今又清明,每逢清明特别思念我的妈妈.
(水石连州NO.1129) 妈妈的伟大人格，表现在她的一生的为人处世中。在我懂事以后，我就知道她善良、勤劳、识大体。老家住在远离其他人村的山坡上。在多见树木少见人的荒山野岭中，只住着我一家人。她是个黄花少女，居然愿意嫁给比她大九岁又是单家住在山野中的我父亲。她曾经告诉我，我爸去看亲后，外公对她说：这人虽然年纪大些，但挺老实，很懂事，又同是客家人，就算住山头也没什么，我看还可以。这样，她就成了我爸的新娘。我父亲是老大，她嫁来是长嫂，嫂名叫龙嫂。我祖母早逝，祖父长期脚病行动不便，满叔又是个风瘫只能移动凳子走路的残疾人。但是，妈妈，我的妈妈，她里里外外一把手，居然把一家上上下下的关系处理得很好，一手拉扯大七个儿女，家中挑水做饭，打柴种菜，洗衣缝补，管理猪狗鸡鸭猫，还要参与田地耕种重活。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样熬过来的。只知道满叔在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事，我们兄妹大的照顾小的。但是，除此之外的事不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承担过来的。
(水石连州NO.1129) 家里穷，不到逢年过节，是不会有肉菜吃的，平时妈妈就用豆豉蒸点味汤给弟妹送饭，大点的就没有这个优惠了。祖父有脚疾有时慢慢到野外去下套索，套有野味（獐、狸等，有时是野猪），除了他老人家拿去卖的，剩下的妈妈就做成干肉，餐餐在饭镬里给他老人家蒸点私下菜。每逢吃饭时就嘱咐我们不要到公公旁边去，不要沾薄了公公“不多也，多乎哉”的肉菜。一家人平时是绝对没有肉菜吃的。每遇时节，可能有客人或归家女回来，节前总要做些准备。妈妈叫爸爸在墟上买回猪肉，切碎加香料米粉，炒熟，做成五香米粉肉做应节主菜。这米粉肉不仅好吃，还可以放好些日子不会变质。有时，妈妈把米粉肉包进干荷叶里蒸熟，吃时打开荷叶，一股特有的香味冲来，让人垂-涎欲滴。妈妈说，这叫“荷包扎”，是本地的一道上桌菜。家里收藏的花生，妈妈平时是不轻易拿出来吃的。爸爸做工辛苦，晚餐炒些花生给他下酒，也给我们小孩子散发些“茴香豆”。偶有客人来，在这山中没什么好菜，就炒花生和自蒸白酒招待，我们小孩子也沾点口福。满叔风瘫干不了重活，爸妈就让他看家，打理一下鸡狗，照顾一下小孩，扯扯门前的杂草。她和我满叔间的关系也算融洽。因此，满叔和我们兄弟姐妹关系也很好，满叔可算是我们兄弟姐妹的家庭教师和朋友。家里主粮不够，平时做饭总是要在米饭中加些杂粮或野菜。妈妈手艺好，这样的饭餐做得蛮好吃。（在别人家吃这样的杂粮饭，多数像猪崽粥样不好吃）有时正在吃饭时偶有人来，爸妈就叫客人吃饭，说“多个人，多双筷”就是了。由于爸妈对人好，有举家来附近耕山的，就来我家空屋居住住，做我的邻居。记得有个叫观生伯公的老人夫妇，因大山里的封山（当时政府封山剿土匪，命令山里村民迁走）而来，他们没有子女，靠破篾织箩筐生活。他们也不知道在我家住了多少年，常年我家相处得就像亲的一样。我家姓黄他姓陈，老人的妹妹，我们叫她老陈姑婆。她把我家当娘家来往，一直到她哥哥去世多年后，每年她还要从近百里路远的夫家回到我家，和我妈妈缠缠绵绵住上好几天才依依不舍的离去。临村有个同姓的叫来胜叔的人，他解放战争时被国民党拉去当兵，解放初回来时居然不回老家而在我家住下。来胜叔在八十年代七十多岁高龄时，还同他的儿子来我的工作单位探望我呢。此外，还有：瑶胞春狗叔公和矮嬷姑婆夫妇，一住就是好几年。男的挖老鼠、烧黄蜂为生，有好吃的总要给些我家尝尝；女的对我家大小事情都给予帮助。妈妈说，我出生还是矮嬷姑婆接的生呢。（那时农村没有医院，孕妇分娩都是临时请人帮忙的）瑶胞老三叔夫妇都姓赵，他们在我家住了好几年，他们的女儿满妹子和我们玩得很熟。从粤桂边界桂岭来耕山姓黎的刚庆叔、苟风伯，他们在我家不远处搭简陋的舂墙屋（生土房）为家。为防小偷，他们总喜欢叫我们兄弟到他住地周围看牛玩耍，顺便给他看看家。他在房前放有红薯、芋头，叫我们煨熟吃，很是亲热。在这要提一提我的外婆，她对我们兄弟姐妹很好，我们也很爱外婆。妈妈和外婆两母女也很亲热。没想到，这个外婆居然是妈妈的后妈。这点我是人到中年时才知道的，过去一点也看不出来。可见，妈妈很会处理人际关系。所有这些，我总感到爸妈的人缘好，这对我们性格的形成起到了良好的影响。
(水石连州NO.1129) 妈妈给予我们的母爱是非常深重的。我小时候身体单弱，她不给重活我做。我膝头有关节炎，妈妈千方百计给我医治。不管我们兄妹谁“变狗仔”（不舒服、发烧），妈妈就要熬草药水给我们洗澡，一边给我洗澡一边唱：“某某回来了，某某的三魂七魄回来了，妈妈叫你回来了。屋前屋后吓到妈妈叫你回来了；路头路尾吓到妈妈叫你回来了；地头地尾吓到妈妈叫你回来了；不管你在哪里吓到，妈妈就在哪里叫你回来了。某某回来了，某某的三魂七魄回来了，妈妈叫你回来了……”听着妈妈那深情慈祥的歌声，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身心就感到好舒服，病也好多了。现在想起来，还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有闲时，妈妈边做手工边给我们讲她的童年或故事。妈妈说十多岁时到处乱土匪。特别是过年之前（腊月），土匪打家劫舍频繁，见有女子就抢去卖。因此，外公就叫她和堂姐到山上去躲藏。她说她和一个堂姐躲到屋后的大芒草丛中，住在野坟前的小坪上。“房子”是用两个方形木禾桶搭成的。小屋仅可铺下一张床。每天家人偷偷的送饭菜茶水来；晚餐还带来一竹筒暖水供洗澡用。今天你给我冲水洗澡，明天我给你冲水洗澡。来回走的路要一脚一脚对着旧脚印踩，尽量少踩坏路中的草，不给人看出这是经常有人来往的路。大年三十，家人早早做好晚饭就走出门外，没名没姓地叫几声“吃饭了”（不敢叫名），姐妹俩听了就像老鼠出洞一样，左顾右盼，确定没可疑的人才轻手轻脚地回家。草草吃过晚饭后就躲到楼上去。睡觉的床铺随时可以卷起 藏好。一有风声就卷好铺盖，人就钻进干薯叶（猪饲料）堆里，头上顶个篾篓一动也不动，怕贼人见了抢人，待风声过后再出来铺床睡觉。这样的世道女子特别受罪。故此，我妈妈才十五岁就由父母做主嫁到我家。外公说女孩子嫁了人，就算是名花有主了，做父母的才放心。（那位妈妈的堂姐，我的大姨，因没有兄弟，就在家招郎上门了）妈妈会讲很多动物的故事。她说，斑鸠为什么总是“咕咕“地唱？原来她在发布“寻物启事”：“姑故姑姑，跌落珍珠，哪人捡到，给回大姑。”她说，鹧鸪原来住在水边，竹鸡原来住在山上。竹鸡骗鹧鸪调换了住地。鹧鸪在山上感到很不舒服，又渴又热，但是没法再换回住地，它们的儿女只是天天苦苦地唱：“爸爸妈妈大傻瓜，知道（这样）从前不换呀。”而竹鸡的儿女则天天欢快地唱着“好凉快！好凉快！”妈妈还教给我们好些儿歌。例如：“鸡鸡，鸡在栖中喔喔啼；鸭鸭，鸭在水中打竹夹；猫猫，猫在楼上喵喵叫；狗狗，狗在大路走；牛牛，牛在山顶头；马马，马在岭脚下；猪猪，猪在田里撬慈姑……”还有如，“月亮光光，月亮球球，对门小子看水牛；水牛过沟，踩到泥鳅；泥鳅戽水，戽到蟹鬼；蟹鬼摸鱼，摸到团鱼；团鱼生个蛋，给你送早饭。”“又哭又笑，鸡公尾抬轿；抬到伯公坳，伯公生日放大炮……”这些儿歌往往逗得孩子转哭为笑。她还有对话式儿歌：“这是么个（什么）？菱角。又不吃了它？有壳。又不丢了它？刺脚。”……这些真正的民间文学，给了我的心灵以良好的影响。
(水石连州NO.1129) 说妈妈的伟大人格，还在于她识大体，胸怀广。土改前夕，我父兄连续病故。妈妈突然变成了寡妇，变成了家中唯一的顶梁柱，她只是默默地劳作；家里先被错划为地主，后改为富农，受人歧视、打击，做人难可想而知，她没有在儿女面前哭泣；朋友告诉我说县里招人当小学教师，我征求她的意见，她居然爽快地答应了：去吧，家里有我，你出去好好地教书。讲老实话，如果我当时处在母亲的境遇，可能我不会同意儿子离开自己呀！在妈妈的支持下我得以离家出来当教师。妈妈在那时的苦，很多我后来才知道的。例如，第一次普选，妈妈知识说了句“选谁都一样”，就被说是对普选不满而被批斗。五八年大集中，住小村的要搬到大村去住。各家的粮食要全部交公。妈妈藏了一些辣椒粉留着以后下饭用。这给干部知道了，又批妈妈是对集体不满。真是难上加难，但她不仅没有倒下，没有叫苦。弟妹离家去读书，她一人在家生活。周末我们回来了，她就高兴地说：“你们就像小鸟一样又飞回妈妈的窝啦。”（据此，九十年代，我写了一首诗，题目叫《放飞》，内容是写我学习妈妈一样，也把孩子像母鸟教小鸟一样放飞，作品获得“永发杯”征文三等奖）五八年妈妈被抽去小水坪水库当民工。我到她住的工棚看望她。从他们（都是出身不好的农家妇女）住宿环境可以知道生活是非常困苦的。她在工棚还在背脊生了很多毒疮，睡不能平躺，又在工棚，只有工友照顾一下，那段苦，是我无法想象的了。我是在后来给妈妈刮痧时，看见她背部很多处凹下去的伤痕问起，她才告诉我的。文化大革命时，我因出身问题被揪斗回家，妈妈心知肚明，没有半句责备，只有安慰的话：“只要身体好，回家当农民也好。只是一个人在野外做工，不要回来太晚，以免我挂心。”在妈妈和家人的理解下，起初我是双重身份：同一天，上午被通知参加“四类分子”劳动，下午又被通知参加党员大会！后来我还做了生产队会计。妈妈默默无言。文革中我“人没亡但家已破”，我由三口之家变成光棍一条，还被贬回老家务农。后来遇上中央政策好，我复职了，又成了家，妈妈又欢心了。特别是妻子赐给了我一个好女儿，妈妈更是开心。我爱妻不幸被病魔夺去了生命。这时，是妈妈帮我料理年幼的女儿。妈妈带小孩很有耐心，也很有办法。这时她老了，不用去劳动了，在家有时间，带小孩比带我们兄弟姐妹时还好，这对我女儿的成长有良好的影响。现在想起来很内疚，这期间，虽然我和妈妈的精神状态很好，但是由于借了一身的债，没有设法对妈妈尽到物质上的孝敬。可以说她老人家没有享到我的福。1984年，她刚过七十二岁生日就一病不起，请来当地的几名好医生也没能留住她老人家，我悲痛至极。这就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现在我只能在她老人家生日时，面对供品，默默地对母亲说，妈妈呀妈妈，请您原谅儿子没有尽到孝心吧。您的儿子一生无怨无悔地当教师，现在已经退休了，身心还可以；孙子自办小厂，虽然很艰苦，但是还干得可以；孙女大学毕业还读了研究生，有份稳定工作，找到了好郎君，有个温馨的家，还添了个外甥孙呢。现在我们社会以人为本，国家日益富强，人民日益富裕，正在建设小康社会。您如果在天有灵，知道这些情况，应该感到安慰吧。
(水石连州NO.1129) 妈妈呀妈妈，您安息吧，儿子我会把您的为人传给后代，用这样的方式来纪念您，来弥补我对您没尽到孝心这一最大的遗憾。不管怎么说，这遗憾总是无法消除的。这正如古人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儿欲养而亲不在”，“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难”，“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成稿于2008年晚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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